五城兵馬司都指揮的選拔算是件大事兒，定在了宮外演武場，由兵部、吏部會同考核。
而為表重視，今上和太上皇也都坐了車輦來到演武場觀看，畢竟五城兵馬司都指揮，是京城的重要防務(wù)力量。
如果把京城看成一個大宅子，那么京營就是保鏢，五城兵馬司就是看家的狗，至于順天府，最多算是抓老鼠的貓。
考核開始，不出所料，東西兩城兵馬司均自謙能力淺薄，自愿退出競爭。
全場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兩人身上。
兵部和吏部從知道太上皇和皇帝都會駕臨，就已經(jīng)做出了決定，這次選拔要公平公開公正。
唯有如此，才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太上皇和皇帝或許不會喜歡對方陣營的人，但肯定不會對中立的官員下手。
所以大康的官員中，除了太上皇一派和皇帝一派之外，中立派的官員為數(shù)并不少。
他們也不指望押對寶能一飛沖天，更不希望站錯隊灰飛煙滅，他們更希望平平安安。
不管是誰當(dāng)了皇帝，都需要這種不愿站隊，埋頭做事的官。
但這種官也不是誰想當(dāng)就能當(dāng)?shù)模麄円话愣际亲x書科舉考上來的，沒有家族背景。
而像賈家那樣的，不用科舉，靠著祖蔭就能當(dāng)官的，反而沒有選擇的余地。
誰給你的官，你就只能當(dāng)誰的人。家族依靠哪一邊，你就得站在哪一邊。
賈家在這方面就比較悲痛。一方面他們的祖宗和太上皇關(guān)系緊密，四王八公天然屬于太上皇一系。
而另一方面，他們又明白，隨著時間的推移，只要皇帝不出意外，最后肯定是太上皇先死。
所以四王八公內(nèi)部又分成兩派，一派是激進(jìn)派，一派是觀望派。
激進(jìn)派賭太上皇身體硬朗，還能活很久，就算死，死前也會有妥善安排，掣肘皇帝。
他們希望趁太上皇在位時，努力爬得更高，只要位高權(quán)重，就是太上皇沒了，皇帝顧全大局，也不敢妄動。
更別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太上皇和皇帝的矛盾一旦計劃，太上皇不是沒有更換皇帝的可能性！
所以他們緊密地團(tuán)結(jié)在太上皇周圍，例如王家，雖然不在八公之列，但也屬于下面伯爵系列。
而另一派觀望派中，則以賈家和史家為主。尤其是史家，早早就擺出了絕對中立的態(tài)度。
以史家的出身，要想和四王八公切割開來，是非常難的，但史家以決絕的態(tài)度做到了。
為了讓大家都明白他們的中立態(tài)度，他們甚至不再與四王八公的后人通婚，平時走動也極少。
這也是為什么紅樓原書中，明明史湘云比林黛玉和薛寶釵都更合適，卻最早被排除做寶玉妻子的原因之一。
從種種跡象看，賈母未必沒有過這個心思。但當(dāng)林黛玉入府后，賈母再也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這個阻力很可能不是來自于賈家內(nèi)部，而是史家那邊壓根就不同意，賈母也只能作罷。
賈家也屬于觀望派，但沒有史家做得那么明顯，而是顯得很曖昧。
一方面，他們繼續(xù)接受太上皇的照顧，另一方面，又努力和皇帝保持友好的關(guān)系。
賈政的官是皇帝賜的，賈元春入宮時賈家主動努力的，這些，皇帝也看在眼里。
所以，皇帝對賈家的態(tài)度也很曖昧，有時會抬舉一下，給個笑臉；有時又會板起臉來，敲打警告。
原書中這種擰巴的狀態(tài)，一直延續(xù)到最后。如果按高鶚的版本，皇帝收抄了賈家后，又賜還了爵位爵產(chǎn)，這種擰巴的感覺就更強(qiáng)烈了。
而兵部和吏部決定這次考核保持中立的原因，也跟這種擰巴勁有關(guān)系。
因為孫紹祖和賈雨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和賈家有關(guān)系。
賈雨村就不用說了，剛奉旨和賈家聯(lián)宗。而孫紹祖的父輩和祖輩，都是賈家的門生。
按道理說，這就像奧運會上的乒乓球單打決賽，比賽的都是中國隊的，已經(jīng)是包攬了冠亞軍了。
在外人看來，這倆人誰輸誰贏，都無關(guān)大局，大家享受比賽就好了。
可事情偏偏并非如此，兵部和吏部分別收到了不同的風(fēng)聲，四王八公內(nèi)部，有支持孫紹祖的，有支持賈雨村的。
上面的風(fēng)向不明時，保持中立是最安全的態(tài)度。所以這場比試，還真的做到了公開公平公正。
并不像人們想的那樣，上來就打，雙方還是要先寫一篇策論，表明自己有能力管理好五城兵馬司的。
策論方面，賈雨村的水平自然要高過孫紹祖。當(dāng)然孫紹祖的文章也不差，畢竟他提前請了槍手。
這種命題作文，無需押題，所以槍手寫的文章，也絕對在及格線以上，賈雨村算是略勝一籌。
但接下來的重頭戲，還是雙方打斗。若是賈雨村被打敗，那么他那略勝一籌的文試，也就沒什么用了。
此時賈雨村和孫紹祖都已經(jīng)脫下長袍，頂盔貫甲，騎在馬上，各持一根長槍。
槍頭已經(jīng)被去掉，換成了石灰包兒，兩人身上的盔甲也都是黑色的，石灰包扎上就會有白點兒。
人的天賦，往往也會成為包袱，讓人沉迷其中。孫紹祖天生神力，他的馬上功夫也都是以剛猛為主。
大槍在他手里，其實大棍沒什么區(qū)別，掄起來虎虎生風(fēng)，馬背上幾乎全是棍影。
而賈雨村則完全不同，他的馬上功夫是靈活多變的。他和戰(zhàn)馬幾乎合二為一，閃避靈活，進(jìn)攻刁鉆。
孫紹祖幾次追求磕砸賈雨村的槍桿兒，都被賈雨村巧妙讓過，然后槍出如龍，刺在他的身上。
終于有一次，兩人距離過近，孫紹祖掄圓了大槍，完全不管自己會被刺中，狂輪猛砸。
若是賈雨村手中的是真槍，那孫紹祖這種打法就是近乎無賴的兩敗俱傷的打法，大概率是自己先死。
可此時兩人手中的槍都相當(dāng)于棍，賈雨村一槍刺不死他，他這一棍卻很可能把賈雨村打得骨斷筋折。
賈雨村一咬牙，雙手持棍硬碰硬地迎了上去。
一聲巨響，帶著兩聲咔嚓脆響，兩根堅韌的椆木槍桿竟然同時斷折！
賈雨村右手抓著已經(jīng)斷了的大槍，往前一扎，直接扎在了孫紹祖的脖子上，把孫紹祖扎得捂著脖子咳嗽，面紅耳赤。
因為雙方兵器都已經(jīng)壞了，裁判叫停了比賽，開始數(shù)點數(shù)。
賈雨村身上只有三五個白點，且都不在要害部位上。而孫紹祖身上至少有十多個白點，光前后心就有六個，最要命的一個白點，自然是在脖子上。
毫無爭議，馬上比試是賈雨村贏了。賈雨村看向遠(yuǎn)處的兩部龍輦，距離太遠(yuǎn)，看不清里面兩人的表情。
賈雨村很清楚，今日比武，自己的功夫必然會引起懷疑，但他顧不得了。他需要贏。
比試進(jìn)入最后一輪，因為賈雨村前兩輪均有優(yōu)勢，只要最后這一次近身拼斗不落慘敗，五城兵馬司總指揮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