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功力稍遜的天字輩首座,竟被這股無形氣浪推得身形微晃,面露駭然之色。
苦樹禪師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沉聲補充道:“不過——倒有一嬰兒在此亂中僥幸幸存,由其奶娘一家撫養。”
“他正是你親姐留下的血脈,你的親外甥。”
話落,那令人窒息的灼熱氣浪倏然消失。
燭火瞬間恢復平穩,唯有禪堂內燥熱的余溫尚存。
裘圖也未有想到,此世的親緣牽扯如此之深,但多一個親人便多一份保障,這外甥安危他不得不重視。
年紀小,正好可以培養感情。
但見裘圖合十起身,動作沉凝,腹語低沉如悶雷滾動道:
“事不宜遲,至親危在旦夕,小僧當立即啟程。”
“還請少林好生照顧我娘親,將來若覺明但有所成,必報師門重恩。”
此言一出,苦樹禪師臉上那凝重如鐵的神色終于化開,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雙手合十緩緩起身,迎向裘圖。
其身后其余苦字輩禪師以及兩側天字輩高僧盡皆跟隨,雙手合十。
但見苦樹禪師仰視著身形高大的裘圖,慈眉善目道:“你且放心去便是,令堂那邊,老衲會親自去說道。”
“南宋諸多寺院皆與少林法脈相連,你若有何需探查之事,盡可支會當地寺院一聲,屆時般若院自會將消息傳遞于你。”
“而你身份特殊,于外行走,盡可報少林行者之名。”
“有此名號傍身,或可免去許多無謂糾纏,不致成為眾矢之的。”
聞言,裘圖合十躬身,行了一個莊重的佛禮道:“弟子承情,多謝師叔祖相助。”
苦樹禪師見裘圖自稱已改,臉上笑意更盛兩分,旋即展臂一引。
外界此刻剛好月影漸退,日輪初升。
眾人一同隨行,將裘圖送至山門處,目送其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良久,待裘圖身形已遠,眾僧方在苦樹禪師的帶領下轉身返回。
但見苦樹禪師面上已恢復平靜,朝天鳴等人輕聲道:“你們幾個,且來禪堂。”
眾人回到心禪堂中,諸老再度于蒲團盤坐。
天鳴等人列成一排,雙手合十,靜待吩咐。
低沉的誦經聲在堂內響起。
足足半個時辰后,苦樹禪師才緩緩睜開雙眼,聲音悠沉問道:“諸位師弟覺得如何?”
只見苦泉禪師雙眼猛地一睜,冷嗤道:“自唐末以來,亂世紛爭,百姓莫不身處水深火熱之中,從未聽過有人因自身疾苦而明心見性。”
苦明禪師捻動佛珠的手略一停頓,搖頭輕嘆道:“胡言亂語,故作高深罷了。”
苦知禪師目光銳利,接口道:“此事蹊蹺甚多。”
“老衲甚至懷疑苦鑒師兄之死,也與此人逃不脫干系,或許便是此人親手所害!”
聞言,苦眠禪師頷首,沉聲道:“不錯。”
“那三人雖能在西域稱雄,但所學皆源自少林旁支。”
“縱然敵得過苦鑒師兄,但也絕無可能讓苦鑒師兄連示警之機都無!”
“苦鑒師兄常年隱居九層,與那覺明幾無相見之日,何來這般深厚情誼,會令其心神動搖,以致怒犯殺戒?”
但見苦燈禪師猛地一拍膝蓋,厲聲道:“昨夜我便發覺諸多疑點,卻被師兄制止。”
“諸位想想,此人會不會是殺人滅口?”
苦樹禪師眼簾微垂,雙手合十,平靜道:“有這可能,但也不絕對。”
“其武功已臻絕頂之境,要拿下那三人不過舉手之間。”
“然而他卻戲耍三人良久,非等得我等齊至方下殺手,當不是殺人滅口。”
“恐怕……意在殺雞儆猴,震懾我等。”
天鳴方丈面露疑惑,雙手不自覺地攏入袖中,輕聲道:“可他這一身深不可測的功力做不得假,所言大僧灌頂傳功一事,應是非虛。”
苦燈禪師嘴角一撇,嗤笑道:“佛門內力根基以陽為主,意在鎮邪祛魔。”
“縱然大僧一身內力本源源自道家,那更應陰陽并濟,中正平和才是。”
“但此人內力分明已達極陽之境。”
但見天鳴方丈眉頭緊鎖,追問道:“他不是言說所修之上乘內功心法,乃是自佛經中頓悟所得,或許是將大僧一身內力轉化……”
“是了!”天鳴眼中精光一閃,幡然醒悟道:“自佛經中頓悟,更不該是此等霸道酷烈的極陽功法!”
苦樹禪師長嘆一聲,聲音滄桑道:“無論極陽,抑或那與之相對的極陰,皆是極難修行之道,然威力無匹。”
“極陽生機磅礴,卻易使人乖張暴戾,心神失守,墮入魔道。”
“極陰使人淡然若水,無欲無求,卻終致生機泯滅,經脈滯澀。”
“二者自古以來皆是邪魔外道。”
天鳴方丈喉頭滾動一下,艱難道:“那他所言……”
苦明禪師抬手止住天鳴話頭,苦口婆心道:“天鳴,他說,皆是他說。”
“其言初聽似無懈可擊,細思之下,卻處處皆是錯漏破綻,容不得推敲。”
“你啊,莫要如此輕信于人。”
“這種老怪物,個個都是人精,謊話連篇,一個字都不得信。”
話落,諸老大都頷首贊同。
顯然在心底又偏信于將裘圖劃分為返老還童的老怪物之列。
但見苦樹禪師環視堂內諸老,目光沉凝如古潭深水,重重一嘆道:
“只是此人……著實功參造化,橫練無雙,輕功絕世。”
“老衲雖可勉力與之一戰,自保無虞,卻也……奈何他不得。”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重若千鈞,“若少林真要追根究底,撕破臉皮,惹惱了此人,恐有……滅門傾覆之禍。”
“這也是為何我等明知他此番下山,必將大開殺戒,掀起腥風血雨,也只得……佯作不知,放任其離去的根本緣由。”
“非不為也,實是……力有不逮。”
旋即目光投向山門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不過……幸甚,他之仇敵,盡是當世武林絕頂高手。”
“洪七公、黃藥師、郭靖……乃至深不可測的老頑童周伯通以及全真教。”
“他此去,恐怕……兇多吉少,未必能討得了好去。”
話落,心禪堂內,諸老齊齊默然。
唯有佛像前燭火跳躍,映照著他們凝重如鐵的面容。
沉重的寂靜,如同無形鉛塊,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