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戰余波,為京城留下一道疤痕。
大地龜裂,溝壑縱橫。
山巒被夷為平地,江河改道,洪水淹沒良田。
天地間的靈氣狂暴紊亂,讓幸存者呼吸刺痛。
皇城內外,生靈抬起頭。
他們看到了家園,眼中是絕望。
然后,他們看到了那道身影。
裴星夜降下,懸停于皇城正上方。
“山,歸其位。”
一言既出,天地響應。
“轟隆隆!”
遠方被抹平的山脈廢墟,大地顫抖、隆起。
土石翻涌,塵埃漫天。
崩塌的山峰拔地而起。
破碎的巖層重新拼接,斷裂的地脈被續上。
幾個呼吸,嶄新的山巒重新矗立。
山間云霧繚繞,靈氣匯聚。
裴星夜的手掌翻轉,掌心向下。
“水,歸其道。”
話音落下,泛濫的江河聽到了敕令。
洪流變得溫順,放棄了淹沒的土地。
它們掉轉方向,朝著干涸的河床奔涌而去。
泥沙沉降,河水變得清澈。
龍脈之氣自地底升騰,融入河水,凈化混亂。
干涸的河床被重新填滿。
紊亂的靈氣被梳理。
撫平人們的驚悸,滋養他們的經脈。
創世,也不過如此。
裴星夜俯瞰著這一切,心中沒有波瀾。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神,是否也能定義“生死”?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一具尸體上。
那是一名皇城護衛,肉身被碾碎。
裴星夜出現在尸體旁。
他伸出手指,一縷光芒點在那護衛的眉心。
他感知到,這具身體的生機已經斷絕。
但靈魂,尚有一絲烙印殘存于天地之間。
“歸來。”
裴星夜的意志牽引著殘魂。
世界本源之力涌動,重塑肉身。
血肉衍生,骨骼重鑄,內臟再生。
一個完整的軀體恢復如初。
殘魂被牽引回眉心,裴星夜點燃了它。
“嗡!”
護衛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他睜開眼,眼中滿是茫然。
他看到了裴星夜,看到了跪拜的人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
“我……我還活著?”
他喃喃自語。
成功了。
裴星夜明白了。
只要靈魂烙印未曾湮滅,他便能以世界之力重塑肉身,使其復生。
但這,是極限嗎?
他的目光轉向另一片區域。
那里,幾名護衛連同靈魂一起被蒸發,化作虛無。
一絲烙印都未曾留下。
裴星夜對著那片空地,沉默了許久。
他嘗試著呼喚,嘗試著感知,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可以創造山川,可以重塑肉身,卻無法從“無”中,創造出一個獨一無二的“靈魂”。
神,亦有不能。
生命,終究有著它不可逆的鐵則。
這個認知,澆熄了他心中的自滿。
他轉身,走向庭院中心,走向燃燒的【鳳凰花】。
離得越近,他越能感受到那股氣息。
那是楚清瑤的靈魂本源,充滿了對這片土地的眷戀與守護。
它不再是獨立的個體。
而是與土地、龍脈連接在一起,成了世界的心臟。
她的個人意志已經消散。
留下的,是守護執念。
裴星夜知道,他可以強行剝離這股本源。
用它重塑一個楚清瑤的“形”。
但那不是復活。
那只是創造一個空洞人偶。
代價是扼殺世界的心臟,讓土地重歸死寂。
更是對她抉擇的踐踏。
他伸出手,指尖停留在光焰之外,感受著溫暖。
這是他成為神明之后,第一個無法彌補的遺憾。
許久,他收回手。
眼中的懷念與傷感被埋藏。
他轉身,看向不遠處。
裴俊云癱軟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當裴星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臉色煞白,說不出話。
他見證了神跡,也看到了被碾碎的皇權。
他等待自己的下場。
或許,會和老祖一樣,成為傀儡。
裴星夜走到他面前。
裴俊云閉上眼,等待審判。
預想的痛苦并未降臨。
一道生命神光,從裴星夜指尖射出,沒入他體內。
暖流席卷全身。
內傷、暗疾被瞬間治愈。
這股力量沖刷著他的四肢,滌蕩干凈他體內的雜質與血脈滯澀。
他體內的金麒麟魂獸發出一聲嘶鳴,血脈之力沸騰。
他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這是……在幫我?
裴俊云睜開眼,看著裴星夜。
眼前的人抬起手指,朝著他的眉心點去。
來了!
裴俊云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認得這個動作,當初裴星夜就是這樣種下了【王之枷鎖】。
他想要躲閃,身體卻動彈不得。
當手指觸碰到他眉心,他感受到的并非奴役之力。
而是一種威嚴、厚重,與世界脈搏相連的感覺。
一枚赤金色印記,在他眉心浮現。
裴星夜收回手,點了點頭。
“這是【攝政王之戒】。”
裴俊云愣住了。
他催動魂力,感知著眉心的印記。
印記中沒有奴役禁制,反而蘊含著權柄。
通過它,他能聽到大地龍脈的呼吸聲。
“什么……”
他開口。
“一個看門人,總得有點看門的本事。”
裴星夜解釋道。
“憑這枚印記,你可以調動京城龍脈的部分力量,守護此界。”
“它能讓你擁有遠超自身境界的戰力,也能讓你感知到對這個世界懷有惡意的存在。”
裴俊云的心神被顛覆。
“當然,”
裴星夜話鋒一轉。
“此界若遭遇你無法抵御的危機,或者你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的目光銳利。
“這枚印記會貫穿時空,將警訊傳遞給我。”
“我能以此為坐標,隨時打開回歸的通道。”
“你,裴俊云,從此刻起,是我在此界的代言人,是此界的守護者,也是我最忠誠的伙伴!”
裴俊云的心涌起一股安定感。
他明白了,自己從螻蟻變成了被賦予權柄,卻也被套上枷鎖的看守者。
“裴俊云……領命!”
這時,一陣騷動從皇城外傳來。
舊日的帝皇,率領文武百官走了過來。
他們手中捧著傳國玉璽。
“罪臣……叩見神尊!”
老皇帝率領百官跪倒在地。
“此界蒙神尊拯救,乃萬世之幸!”
“罪臣愿獻上國祚,此后,神尊便是我界唯一的主宰!”
老皇帝舉起玉璽,聲音顫抖地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星夜身上。
裴星夜沒有看那玉璽。
他的目光掃過匍匐在地的舊日權貴。
他對著玉璽,隔空一握。
“咔嚓!”
象征皇權的傳國玉璽,在老皇帝手中化作齏粉。
從他指縫間滑落。
老皇帝和百官們,瞳孔收縮,魂飛魄散。
“從今日起,此界再無皇權。”
裴星夜的聲音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唯有守護。”
他一指身旁的裴俊云,對所有人宣布道:
“他,將代我執掌此界。聯合楚家,以及所有在神戰中忠于此界的勢力,建立守護者議會,共治天下。”
“舊的秩序,到此為止。”
一言,廢帝制。
一指,立新王。
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個全新的時代,降臨了。
夜幕降臨。
京城內,萬家燈火。
百姓們走上街頭,歡慶新生。
他們點燃篝火,載歌載舞,呼喊著“守護神”。
贊歌與祈禱聲匯成信仰的洪流,涌向天空。
皇城之巔,裴星夜獨自坐著,俯瞰人間煙火。
風吹過他的衣袍。
他擁有了改天換地的力量,贏得了敬仰,成了唯一的神。
可他心中,涌起一股孤獨。
他可以重塑山河,卻無法讓那朵鳳凰花變回那個少女。
神座之上,原來如此寒冷。
一陣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裴俊云換上了攝政王長袍,眉心的【攝政王之戒】散發著威嚴。
他走到裴星夜身后。
“你將要去往何方?”
他知道,這個世界,留不住眼前這個人。
裴星夜沒有回頭,目光遙望星海。
在他的感知中,神帝意志烙印下的坐標清晰可見。
“去收一筆債。”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裴俊云感到一股寒意。
“也去了結一段被強加的因果。”
裴俊云心神劇震。
他無法想象那將是何等恐怖的遠征。
他仿佛看到了星海中尸山血海,神明隕落的未來。
這時,裴星夜笑了。
“況且,我的實驗報告,也該遞交給神庭了。”
他轉過頭,看著呆住的裴俊云。
他說道:“只是不知道,他們付不付得起審閱的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