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李曉彥剛才那番話,看似中立,實則巧妙地將“穩定”和“紀律”的大旗扯了過來,無聲地站在了趙源一邊,更將“隱患”這根刺,不輕不重地扎向了來歷特殊的姜明淵。
三股無形的壓力交織,沉甸甸地匯聚在姜明淵肩上。
趙源以人事程序設卡,李曉彥以紀律督查施壓,唯有林崇義基于行動需求表示支持,在此刻也顯得有幾分勢單力薄。
姜明淵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后落在趙源身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趙副局長說得對,程序很重要。”姜明淵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蓋過了會議室里空調的微弱送風聲和紙張摩擦的細響,“就像剛才在大廳,那位周顯副隊長,想必也是嚴格按照我們分局的‘程序’,對我的身份進行了……非常‘熱情’且‘深入’的‘核查’。”
“周顯”這個名字被點出的瞬間,趙源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年輕人...”連一直氣定神閑撥弄著杯蓋的李曉彥,手指也微微一頓。
“核查的結果,想必各位也都清楚了。”姜明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當場質疑督臺使殿下的任命,質疑特異局最高層的決策眼光,甚至言語之間,頗有污蔑帝國督臺使清譽的嫌疑。趙副局長,你主管人事,你覺得,這種‘程序’,這種充滿個人情緒、以下犯上的‘核查’,真的合規嗎?”
他話鋒一轉,看向李曉彥,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鋒銳的質詢:“李副局長,你主管內部督查與紀律,對這種公然挑釁上級權威、破壞內部團結、甚至影射帝國重臣的行為,按照規矩,又該如何處置?”
他直接將周顯的行為拔高到了“污蔑督臺使”、“破壞團結”、“挑釁帝國意志”的高度。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周顯被廢掉修為都算是輕的,連帶著舉薦他的王遠山和背后隱隱支持的趙源,都難逃一個“失察”乃至“縱容”的罪責。
趙源臉色微變,急忙道:“姜巡狩使言重了。周顯此人性格魯莽,言語無狀,我之后會對其進行嚴厲批評教育。他質疑的是你個人能力,絕無質疑帝國的意思……”
“質疑我的能力,就是質疑任命我的督臺使殿下的眼光。”姜明淵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里透出幾分寒意,“殿下代表帝國意志,質疑殿下,就是質疑帝國!這頂帽子,周顯戴定了,誰也摘不下來。至于他究竟是個人魯莽,還是背后另有……”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在趙源和李曉彥臉上掠過,讓兩人心頭同時一凜,“……指使或縱容,我想,李副局長的督查部門,于公于私,都應該徹查清楚,給督臺使殿下、也給局里一個明確的交代,對吧?”
李曉彥眼神徹底凝重起來。姜明淵這一手反將一軍,精準狠辣,直接把他這個想坐收漁利的督查負責人也拖下了水,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此刻再堅持用程序卡人,就等于變相包庇“質疑帝國”的嚴重違紀行為。
他深深地看了姜明淵一眼,知道此刻已無法置身事外,只得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帶感情的平穩:“此事影響確實惡劣,性質嚴重。督查科會立刻介入,對周顯及其相關責任人進行立案調查,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林崇義見狀,立刻抓住時機,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行動派特有的雷厲風行:“不錯,這等害群之馬,必須嚴懲不貸。但現在城外任務十萬火急,每拖延一分鐘都可能造成更大損失。局長不在,我以副局長的名義,依據總局授權及《戰時緊急狀態條例》第七條,特事特辦。姜巡狩使的履職程序同步走,權限密鑰立刻進行綁定,所有責任,由我林崇義一力承擔。”
他直接搬出了“戰時/緊急狀態條例”,這是在特殊時期,行動部門能夠凌駕于常規行政程序之上的尚方寶劍。
趙源臉色難看至極,嘴唇動了動,還想在人事流程上再掙扎一下。
姜明淵卻不再給他機會,屈起手指,用指節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那枚暗金色的巡狩令隨之發出清脆的叩擊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看向林崇義,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林副局長,程序上的事情,就麻煩你和相關部門協調了。至于這‘巡狩令’賦予的‘緊急情況下,優先征調轄區內一切可用資源’的權限……”
他目光再次掃過臉色鐵青的趙源和眼神幽深的李曉彥,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在我正式介入并評估城外任務之前,需要一份關于天海分局目前所有庫存資源、各行動小隊實時狀態、以及……近期所有人事任免與變動的詳細報告。越詳細越好,尤其像周顯副隊長這樣‘性格突出、勇于質疑上級’的人員,其完整檔案,我需要重點查閱。”
他這話,既是名正言順地行使巡狩使職權,也是毫不掩飾的敲打。要資源報告是公事公辦。
而點名要人事變動報告和周顯檔案,就是在明確告訴趙源和李曉彥:你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動作,我心里有數,并且記下了。
林崇義眼中精光一閃,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沒問題,我立刻安排行動科、檔案科協同處理,一小時內,所有報告都會加密送到你的辦公室。”
交鋒至此,勝負已分。
姜明淵憑借在大廳雷霆廢掉周顯的手段立威在前,抓住對方把柄反戈一擊在中,再借林崇義的行動需求和緊急條例破局在后,最后以巡狩令賦予的合法權限強勢收尾,整個過程中環環相扣,幾乎滴水不漏。
在局長缺席的情況下,他僅憑自身強橫的實力與姬凰曦賦予的“名分”,便硬生生在天海分局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中,撕開了一道口子,站穩了腳跟。
趙源臉色鐵青,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泄。李曉彥眼神深邃,重新評估著這位年輕巡狩使的危險程度。林崇義則暗暗松了口氣,看向姜明淵的目光中,那份復雜徹底被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所取代。
“那就辛苦各位了。”姜明淵站起身,隨手拿起那枚象征權力與責任的暗金巡狩令,對著三人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在局長那張空懸的主位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仿佛在確認著什么,隨即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會議室大門。
就在合金門無聲滑開的瞬間,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腳步微頓,側過半張臉,用一種半開玩笑卻又讓人脊背發涼的語氣補充道:
“對了,麻煩大家也跟手底下管錢袋子的兄弟們都提個醒,我這人比較實在,該是我的那份玄幣資源,可千萬——別克扣。不然到時候,我可是真的會去找他們拼命的。”
話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門外。合金門緩緩閉合,將室內三人各異的心思與驟然加重的壓力,暫時隔絕。
門剛一關嚴,林崇義立刻拿起內部通訊器,語速極快地下達命令:“技術科,立刻準備最高權限密鑰綁定終端,送到巡狩使辦公室,權限開通找我直接授權。檔案科,調取周顯及其關聯人員所有檔案,包括加密評論,最高權限加密后送我這里。行動科,立刻將城外‘雲堯秘境’最新戰報、所有資源損耗清單、人員輪替狀態表整理好,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它們放在姜巡狩使的辦公桌上,要快!”
一連串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顯示出他徹底抓住這個機會,要將姜明淵這把“利刃”快速納入實戰體系的決心。
趙源和李曉彥默然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憚與一絲未散的驚意。
這個空降的巡狩使,絕非他們最初預想中,僅靠督臺使寵信上位的繡花枕頭,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兇獸。
接下來的天海分局,恐怕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驚濤駭浪已是必然。
而那位至今未歸、行蹤成謎的局長……他此刻的缺席,在兩人心中,也蒙上了一層不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