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李院士表揚祝千帆,趙瑩忍不住了,說道:“李院士,這個道理我們也懂......”
話還沒說完,便被一旁的鄧挺喝止住。
趙瑩一臉不服,撅著嘴低下頭去。
鄧挺接著說道:“李院士,我們并非不懂這個道理,不過,的確應該再好好地將這個目標充分考慮在內,看看如何進一步優化我們目前的方案......”
對面的韋芝也加入進來,似乎不嫌事大,喊道:“真的嗎?我不信!”
張砥礪瞪了她一眼,抑制住自己激動的情緒,表態道:“我們也會認真優化方案!”
主位上的李承墚與向碧君及其他三位專家短暫的商量過后,宣布:“那我們上午的會議就開到這里,既然你們都要優化方案,我們就明天上午再開一次評審會,就在這間會議室。趁著我這次來上海,我們把這件事情敲定下來。否則,我任務沒完成,沒法回北京交差呀。”
一般來說,院士到地方去,都會同時安排好幾件事,以充分利用寶貴時間。李承墚來到上海,當然不可能只是為了“萬星”計劃這件事。事實上,他原計劃在上午就將方案定奪下來,下午忙完其它事宜后,晚上就趕回北京,但感受到會場上的氛圍,尤其是向碧君挑起那個話題給張砥礪的情緒上帶來的微妙變化之后,他便知道,今天上午的目標達不成了。
不過,他最多只能給衛星院和籌備組再多一天的時間。
明天之內,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全速往前推進“萬星”計劃!時間可不等人!
散會后,他又與張砥礪和鄧挺私下里聊了幾句,雖然婉拒了他們赴單位指導工作的邀請,但還是給他們鼓了鼓勁。然后,便與向碧君等幾人一起,在園區指定接待人員的陪同下離去。
帶隊跨越大半個上海,回到衛星院,張砥礪沒有立刻與團隊開會,而是讓他們先各自忙其它事情,自己則回到辦公室,把門和眉頭都鎖住,默不作聲地想了好一會兒,終于下定了決心,起身打開門,往同一層的宋浩明辦公室走去。
透過半開的門看進去,宋浩明果然端坐在辦公室里。
看著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張砥礪就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一邊敲門一邊打招呼:“院長,有兩分鐘時間嗎?”
宋浩明抬眼一看,頓時滿臉笑容:“張院啊,來來來,坐!”
張砥礪便也不客氣,徑直走了進去,然后將門關上。
在這個當口,宋浩明便主動發問:“上午的會議結束得挺早嘛......進展怎么樣?李院士什么時候過來?我已經都吩咐院辦把展覽廳、會議室和食堂全部都準備好了,隨時......”
“上午的會議沒有什么結果,李院士也不會過來......”張砥礪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院長,現在情勢很嚴峻。”
宋浩明稍微斂住了臉上的笑容,問道:“哦?說來聽聽。”
“恕我直言,你是在揣著明白裝糊涂!”張砥礪不打算再忍了。
這樣的情緒他已經憋了很久,但在今天上午的會議之后,他決定,必須要向宋浩明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院長,自從你來了之后,很多原本是上任院長的事情就全部落到了我頭上。我充分理解你們的風格不同,你更聚焦于行政管理而對專業和技術更多采取的是放權,然而,當我們面臨關系到衛星院長遠發展的關鍵技術決策時,你不應該置身事外。”
宋浩明聽了這話,微微感到一絲意外,但很快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張院,砥礪,你這話有點兒奇怪啊......這是怪罪于我上午沒去見李院士嗎?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院里上午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在,而且,我也已經給李院士發了消息,我們還愉快地聊了幾句,難道說,我還要把我和他之間的聊天記錄給你看不成?”
張砥礪冷笑一聲:“我說的并不是這件事,或者說,這件事只是一系列事情當中最微不足道的罷了。院長,我還記得幾年前你剛來的時候,曾經找我促膝長談過一次,你當時說,我們衛星院干了十幾年的微小衛星,能夠爭取到北斗三號的機會,與老大哥中宇航一起,貢獻于我國的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建設,算是一個很大的飛躍,也是前任院長們孜孜不倦爭取來的,為了實現院里的業務更上一層樓,我們應該把產品范圍擴展到更大體量的衛星之上去,尤其是通信衛星。你知道當時我有多激動嗎?我知道上級單位對我們的定位是做微、小、皮、納等各類微小衛星,但是,向來如此,就是對嗎?縱觀全國,大型通信衛星,尤其是同步地球衛星始終只有老大哥中宇航能研制,無論從供給側改革的角度,還是從促進經濟發展的角度,我們如果也能進入這個業務領域,將市場做大,并且一起去開拓全球市場,難道不好嗎?歐美的航天領域的企業,哪個不是積極在海外攻城略地?”
聽完張砥礪咄咄逼人的話語,宋浩明強作鎮定:“你記得倒是清楚,這個思路我們并沒有變啊。”
“哦?是嗎?你的思路的確沒有變,可是,你可曾付出足夠的努力去爭取呢?光去做戰略,去想,去喊一些高大上的口號,不俯下身子親自下場是不行的啊!任何時候,都是我沖在前頭!我不怕沖鋒陷陣,我也不計較多干點活,可是,你才是院里的一把手,有些事情,必須由一把手去做啊!”
張砥礪越說越激動:“就拿這次‘萬星’計劃來說,是多好的一次讓我們的業務拓展到大型通信衛星的機會呀!我為什么一直咬定高低軌結合方案不松口?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一旦能夠占領高軌,我們就能名正言順地研制大型同步地球衛星啊!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呢?你哪次在面對籌備組或者北京專家的時候毫無保留地挺過我?就只知道內部開會時各種加油打氣!這樣有用嗎?今天上午,向碧君還當著大家的面來點我,如果不是李院士顧全大局,我真要跟她理論理論,她是中宇航的專家沒錯,但是,我們就沒有發展新業務、研制新產品的自由嗎?”
聽到這些,宋浩明顯然有些坐不住了,他一邊探出脖子看辦公室的門是否關牢,一邊制止張砥礪:“砥礪,我知道你有情緒,不過,你也考慮考慮我的感受啊......”
張砥礪并沒有收住:“不僅如此......也正因為你這個表現,讓我很難帶團隊,他們會猜測:院長是不是并不是真心想拓展新業務呀?而一旦他們產生了這樣的猜測,還怎么真心實意地支持我的立場呢?他們怎么可能不胳膊肘往外拐?你知道我現在被逼到什么程度了嗎?逼到面對我自己的團隊,都不敢和盤托出自己的計劃,生怕他們提前就告訴了籌備組!可笑嗎?可悲嗎?”
宋浩明的臉色已經變幻了好幾種顏色,但張砥礪似乎打算不把肚子里的委屈全部倒出來,決不罷休。
“院長啊......人不能什么都要,你不能既要新業務的拓張,又過于愛惜自己的羽毛,躲在后面指點江山,而自己不下場,然后期待一切都如你所愿,沒有那么好的事情!武將帶兵都是要親自上陣拼殺的,否則怎么讓那些兵服他呢?當年面對瓊州海峽,要不是韓先楚身先士卒,海南島變成第二個臺灣島都未可知!”
說到這里,張砥礪總算停了下來,劇烈地喘著粗氣,還在消化自己的情緒。
宋浩明一言不發,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