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才離開了大半年,再次回到位于張江的衛(wèi)星院單位大院時,祝千帆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已經(jīng)需要在門口的接待室登記了。
即便跟著張砥礪一同前來,依然如此。
好在接待室經(jīng)過前段時間的擴容,已經(jīng)可以容納訪客在里面等候,而無需再像以往一樣,只能矗立在上海冬天里陰冷的寒風當中等待入院手續(xù)的辦理。
雖然門衛(wèi)老謝認出了兩人,但依然笑著說道:“稍微登記一下好伐啦。”
張砥礪親切地與他打著招呼,并且示意祝千帆去登記兩人的訪客信息。
“今朝回來是干什么?”老謝問張砥礪。
“看看老朋友咯。”張砥礪隨意地說道。
“陣仗老大嘛,院長都親自接待。”
張砥礪沒有吭聲接話。
正在俯身登記的祝千帆一聽,心想:“以前聽到過關(guān)于宋院和張院的一些傳聞,似乎張院離開衛(wèi)星院,與對宋院的一些不滿也有關(guān)系,現(xiàn)在宋院還能接待張院,倒也不算壞事。”
順利入院之后,兩人輕車熟路地來到曾經(jīng)奮戰(zhàn)過很多次的103會議室。
祝千帆忍不住嘆道:“真是好久沒回來啦......”
張砥礪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會議室的門口,有些出神。
很快,兩人有聲或者無聲的感慨被一個颯颯的聲音打斷。
“張院,小祝,你們竟然已經(jīng)到啦?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們!”
從會議室里走出一個干練的女人,正是他們的老同事韋芝。
張砥礪這才笑道:“韋芝啊,你是一點都沒變。還有,不用叫我張院咯。”
祝千帆沖著韋芝擠了擠眼:“張院說憑他這張臉應(yīng)該可以不用人接就能進來。”
張砥礪眉間的川字紋一皺,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
三人都笑了起來。
韋芝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張院,你永遠是我們的張院,歡迎回來,進來坐吧,譚所在里面等著,我也馬上跟院長匯報一下,請他過來。他特意提及要參加這個會,而且也跟門口的謝師傅打了招呼。”
“原來如此......”祝千帆剛才確實有點納悶,按照以往衛(wèi)星院的規(guī)定,訪客在沒有人陪同或者接待的情況下是不能自行進入的。他原以為,謝師傅放張砥礪和自己進來,真是因為看在張砥礪的面子上——好歹他也曾經(jīng)是院領(lǐng)導,原來是因為宋浩明提前打了招呼。
張砥礪已經(jīng)收斂了笑容,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走進了會議室。
祝千帆也連忙跟著走了進去。
譚匠心和董晃已經(jīng)坐在里面。
見張砥礪進來,譚匠心立刻起身相迎:“張院,歡迎回來!”
態(tài)度十分熱情。
張砥礪絲毫沒有曾經(jīng)是譚匠心領(lǐng)導的架子,與握了握手:“譚所,好久不見。”
譚匠心擺了擺手:“這么見外啊?叫我匠心就好!”
董晃也在他身后跟著滿臉堆笑。
祝千帆突然感到一種熟悉的氛圍,心中想到:“這103會議室里的格局沒有任何變化啊......就連會議室里的人都跟當時一模一樣......”
幾人正寒暄著,便聽見會議室外一陣腳步聲。
韋芝身后跟著一個頭發(fā)有些稀疏地斜梳著,面容和藹,身材中等,腹部明顯隆起的中年男人,正是衛(wèi)星院院長宋浩明——張砥礪曾經(jīng)的直接領(lǐng)導。
還沒等張砥礪發(fā)話,宋浩明便笑成了一朵花一般:“老張,張總!歡迎歡迎!”
張砥礪也往前走了幾步:“院長,沒想到你還親自參會啊。”
“你帶著小祝一起過來,我當然要接待啊!你們都是衛(wèi)星院出去的人才啊!”
張砥礪嘴角一揚,心中似乎在想些什么,但并沒有說出來。
宋浩明并未關(guān)注這個細節(jié),而是招呼道:“大家都坐,坐下聊,別站著!”
于是,張砥礪帶著祝千帆坐在背朝會議室大門的那一側(cè),宋浩明則當仁不讓地坐在他正對面,身旁坐著譚匠心,董晃和韋芝分別坐在他們兩人身旁。
坐定之后,張砥礪首先發(fā)話,語氣頗為謙和:“院長,其實這次過來,沒有想到驚動你,感謝你的重視。”
不但祝千帆,就連對面的譚匠心和韋芝等人,聽到這話,都感到無比驚詫。
所有人都知道張砥礪與宋浩明的恩怨,但看著張砥礪那誠懇的眼神,他們很難相信他不是在表達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而是在陰陽宋浩明。
宋浩明并沒有表現(xiàn)出格外受用或者無動于衷,而是用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穩(wěn)的態(tài)度回答道:“砥礪,你這話就見外了,你回來,我們永遠是歡迎的。”
說罷,他左右看了看。
譚匠心等人也連忙點頭附和。
祝千帆感到心中涌起一絲溫暖,又生出不少感慨。
在他印象中,張砥礪是一個不輕易向人低頭的人。而這次自己陪他過來,無論在明面上說得多么溫情,本質(zhì)上還是為了工作,為了讓衛(wèi)星院多投入一些資源在他們的試驗星之上,保住原定的進度節(jié)點。
盡管那天當著祝千帆的面在辦公室里開腦洞,討論了很多可能的備份方案,但面對衛(wèi)星院提前通知的交付延誤,鄧挺和張砥礪短期內(nèi)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求人辦事。
上海翔儀雖是衛(wèi)星院的甲方,但當甲方?jīng)]有第二家可以選擇的時候,便不可避免地要受制于乙方了。
“張總,如果你覺得可以,能否先去找找衛(wèi)星院?看看他們能否念點舊情,不要這么早就放棄,幫我們把進度守住,如果不行,我再直接找宋院,我也會跟江總說一聲,讓他也出面找找宋院。江總的面子,他總歸還是要給的吧。”鄧挺知道張砥礪與宋浩明曾經(jīng)的關(guān)系,并沒有仗著自己是總經(jīng)理而命令張砥礪去衛(wèi)星院求人,更是主動提出由自己去找宋浩明。
祝千帆原以為,張砥礪會礙于曾經(jīng)的身份而婉拒這個安排,讓鄧挺直接出馬,可沒想到自己的這個老領(lǐng)導居然一口答應(yīng),今天更是在現(xiàn)場表現(xiàn)得十分平靜,甚至有些卑微。
更讓他意外的是,宋浩明竟然親自參與這個討論。
兩邊在寒暄一陣之后,張砥礪進入正題,簡短地介紹了上海翔儀的發(fā)展狀況之后,把核心訴求說了出來:“......明年的試驗星還要拜托院長和各位多多重視了,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畢竟是‘萬星’計劃的首批在軌驗證衛(wèi)星,整個系統(tǒng)需要經(jīng)過它們的初步測試才算真正的達到一個讓我們放心的狀態(tài)......衛(wèi)星院也是上海翔儀的股東,從這個意義上說,也算是幫自家孩子嘛。”
語氣懇切,身段很低。
聽完這些話,宋浩明并沒有立刻表態(tài),而是扭頭看了看身邊的譚匠心。
譚匠心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信號,立刻回復道:“張......總,我們的支持,你們一百個放心,都是自己人!不過......我們現(xiàn)在任務(wù)也很重,‘北斗三號’后年就要全球組網(wǎng),明年又有國慶70周年大閱兵,這些都是最高優(yōu)先級的任務(wù),你能夠理解吧?所以,我們所的人都有不少離開了原來的型號,去支持導航所和這些重點任務(wù),實在是抽不出人來支持你們了。但是,你們也都是老領(lǐng)導,老朋友,所以,我們才提前這么久給你們預警,我們肯定會全力以赴,但我們也真心建議,你們找找看,有沒有其它方案。”
聽完譚匠心長篇累牘的回復,祝千帆在腦海中閃現(xiàn)出四個字:“糖衣炮彈”。
話說得賊好聽,可行動是一點都沒有。
“果然是院長一如既往的風格呀......”他不免在心里嘀咕道。
張砥礪的表情并沒有發(fā)生什么變化,只是眼角微微眨了眨,似乎要說點什么,卻又沒有立刻說出來。
這時候,宋浩明慢悠悠地說道:“老張啊,你看,不是我們不幫忙,是真的我們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真不是因為你才這么說,哪怕是鄧挺,甚至江一舟來找我,我們也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