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豐盛的飛機餐剛剛結束,空乘雖然已經完成了餐盤清理,也調暗了客艙里的燈光,狹小的密閉空間當中漂浮著的餐食味道卻仍未完全散去。
哪怕是在公務艙里,肖寂然和卞強依然能夠聞到空調系統一直拼盡全力卻依舊未能及時除去的剛才那如同預制菜般口感的牛排味道。
在1-2-1的公務艙座椅格局中,他們選了中間的兩個相連座位,此刻并排半躺著,四目都盯著頭頂上的行李艙,仿佛那里儲藏著全部的希望。
“從來沒有什么城下之盟是去人家城下簽訂的吧?”肖寂然苦笑道。
“結果都是投降,有什么本質區別嗎?”卞強也自嘲道:“我反倒覺得,去人家城下簽署城下之盟反而顯得更有誠意,而且,感覺聽上去比別人兵臨城下時被迫簽訂城下之盟更有面子一點?!?/p>
“哦?你是說主動投降和被動投降的區別?前者反而更有面子?”
“既然要從,就主動一點嘛,早點脫了衣服,早完事,早收錢?!?/p>
“強哥,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
“哈哈哈哈......”
兩人都小聲笑了起來,笑聲中滿是苦澀。
面對越來越沉重的現金流壓力,肖寂然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照單全收凜豐資本在TS當中提出的所有條件,而且還得趁熱打鐵,趁著簽了TS的當口,主動去美國與對方的決策人溝通,爭取盡快完成后續的流程,直到真金白銀完完全全地打進無處寂然的銀行賬戶。
原本為了節省一點現金流,肖寂然想著這趟去紐約干脆訂普通的經濟艙機票,但被卞強制止了。
“這幫投資人都是勢利眼,要是知道我們坐經濟艙飛了15個小時去見他們,一開始就會低看我們一眼,還是坐公務艙吧,畢竟我們現在不是早期階段,需要給投資人展示我們的勤儉節約,我們已經是一家獨角獸企業了......而且一落地我們就要跟他們見面,能夠在飛機上休息好一點,也很重要。”
可是,兩人一路都沒有睡好。
盡管眼罩隔絕了客艙的燈光,耳塞將發動機的轟鳴聲消除了一大半,整個航路飛機巡航得也十分平穩,但肖寂然和卞強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輕飄飄如同踩著棉花般,兩人下了飛機,隨著人流通過擁擠而肅殺的美國入境關卡,進入空氣中充滿著與上海不同味道的世界金融之都——紐約。
這時候正是當地時間的下午三點多,刺眼卻并不炎熱的陽光在高樓大廈的縫隙間灑落在地。剛剛完成移動網絡重啟與切換的手機開始頻繁收到各類消息,那是過去15個小時的存貨。
跟著紐約辦公室的同事坐上來接他們的車之后,兩人這才有空處理過去這大半天的未盡工作。
對于他們這樣的創業者來說,一年365天沒有哪天是可以真正閑下來的,每次短暫的休息都意味著更加洶涌的“工作債”,如果不及時還上,還會有源源不斷的利息。
肖寂然看到一條來自鄭安的未接來電短信提醒,微微一愣:“她為何會給我打電話......”
這段時間忙于公司事務,他竟然有些疏于聯系鄭安,這顯得他在年初當著祝千帆的面發誓要將鄭安重新追回來的口號越來越像逞一時口舌之快,而非真心。
“這樣可不行啊......我是認真的,不能把她讓給別人,她必須是我的!”
于是,他暫且放下了手頭上的另外一件事,迅速給鄭安發了個微信:“我在美國,剛下飛機,回國一定找你。要是有急事,也可以隨時呼我?!?/p>
此時正是國內的凌晨,鄭安顯然已經入睡,沒有立刻回復過來。
肖寂然便將自己的注意力重新埋進天量的信息當中。
兩人到了酒店,迅速辦理好入住手續,放置好行李,各自沖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約在樓下的咖啡館碰面,選了一個安靜卻可以透過落地窗看到街景的角落。
卞強抬手看了看表:“現在才五點不到,凜豐投資安排的見面晚宴是晚上六點半,地點就在距離酒店不到800米的地方,我們在這里先聊聊,準備準備,然后走過去就好?!?/p>
肖寂然微微點了點頭:“很好的安排,強哥,有你在,真好?!?/p>
卞強擺了擺手:“不要整這些肉麻的,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p>
兩人迅速分析了一下今晚的情況。
與卞強對接日常工作的,是凜豐投資的中國區投資總監,叫柳瑪,與他年齡相仿。柳瑪的老板,是凜豐投資的中國區副總裁費誠。盡管頭銜都很響亮,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幫機構的“總監”頭銜幾乎是個人都有,而“副總裁”(VP)也是滿大街走,對于無處寂然的這筆投資,需要美國總部說了算。
所以,凜豐投資的創始合伙人,美國人Clay Eggleston對于無處寂然的態度就十分關鍵了。Eggleston不但是費誠的老板,還是整個無處寂然項目的負責人。
這次來紐約,肖寂然和卞強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與Eggleston見上一面——線上的視頻會議與面談的效果始終相去甚遠,并且要用最小的代價和最快的速度錨定他對無處寂然的投資。
當卞強提出在雙方正式會晤之前,先一起吃個晚餐聯絡聯絡感情時,柳瑪一口答應。對于他和費誠來說,有機會跑趟總部,跑跑關系,在那幫高高在上的創始合伙人面前混個臉熟,是除了推進投資項目之外也非常重要的事情,甚至更加重要。
所以,他和費誠也來到了紐約。
“五個人的飯局,雖然不夠理想,但也還行吧,能夠聊出一些實質性的東西。”肖寂然點評道。
他深知,飯局的規模越小,越容易取得實質性的進展,那種十人八人的飯局,更多的意義在于團建和預熱,而不在于取得關鍵突破。
“是的,我曾經向柳瑪建議過,由我們兩人見Clay即可,不需要他們大費周章地從上海跑過來,但他們還是來了?!?/p>
“哼,都是老油條,這么好的與總部拉進關系的機會,他們能錯過嗎?”
“沒事,但愿他們別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就好......”
“強哥,其實我擔心的并非今天的晚餐,甚至不是明天開始的正式會議,而是后續如果我們真提供了運營數據,如何應對合規的挑戰?!毙ぜ湃话櫫税櫭迹骸巴顿Y人是不會幫我們想辦法的,他們只會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p>
卞強嘆了一口氣:“咱們決定都做了,也不用再糾結吧,走一步看一步,盡量想辦法吧?!?/p>
“我對Rachel是有些失望的,上次UGTD的TS,她就否決了,這次她又要否決,但我們已經沒有那樣的奢侈了。我們需要她再有主觀能動性一些,更有創造性一些,否則......”
肖寂然沒有說出最后半句話。
但卞強知道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