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在還是甄珠的時候，在軍營里遇到過這種類型的軍士，知道鐵奎所言非虛。

這種人若是無規則的生死相搏，賈雨村倒也不懼，高大威猛有好處也有壞處，目標更大，閃避更慢。

但若是赤手空拳的對決，那就需要格斗技巧比對方高出很多才行，可這孫紹祖一聽就不是純靠蠻力的莽夫。

關上房門，賈雨村從床下鐵箱子里拿出那本《太虛功法》，他之前看過一遍了，卻沒敢練。

這功法很特殊，練的方法也特殊，練成的功夫也特殊，最關鍵的，這是太后賞賜的，他心有忌憚。

太后是紅樓夢原書中沒有提到過的人物，林黛玉也還沒能從玉石上找到關于太后的記載。

這說明，太后這個人，和賈家，尤其是和榮國府的關系不大，所以石頭對她沒有什么關注。

但賈雨村有一種感覺，這女人絕非是紅樓世界中的路人甲，她的駐顏不老，她的眼神和語氣，都說明她不是泛泛之輩。

如果她的不平凡，是從這本《太虛功法》中所得，她為什么要把這本書賞給自己呢？

太后不應該和太上皇是一伙兒的嗎？他們同樣善待賈家，同樣愿意提拔賈元春，同樣防備著皇帝啊。

門外傳來英蓮的聲音：“鐵大哥，老爺睡了嗎？我燉了湯，給老爺送來喝。”

鐵奎笑道：“我說忘娘和你在廚房里鼓搗什么呢，原來是燉湯啊，有我們的份兒嗎？”

英蓮笑道：“有的有的，大份兒的在后面呢，忘娘會送，這是小碗的，給老爺喝的。”

賈雨村打開門，英蓮笑著把湯放在賈雨村的桌上：“干爹，喝湯。”

賈雨村拿起勺子喝了兩口，笑道：“忘娘的手藝有長進。聽說她要教你刺繡？”

英蓮笑道：“是呢，忘娘說我是小姐了，不能不會刺繡。那拐子只讓我認過些字，別的卻不曾學。”

賈雨村看著笑盈盈的英蓮，忍不住想起她原本的命運。她一直都是個愛笑的女孩兒。

在紅樓夢原文中，只要是香菱出場，一定是笑盈盈的，哪怕命運對她殘酷的可怕。

她跟黛玉學詩，跟寶釵學詩，跟史湘云學詩，在大觀園里東游西逛，永遠都是笑盈盈的。

那是她對命運的抗爭，你可以作弄我，你可以折磨我，你甚至可以殺死我，但你奪不走我的快樂。

賈雨村忽然下定了某種決心，命運把我扔到這樣一個世界，給了我這樣一個身體，冒充了這樣一個身份。

我他媽還有什么可怕的？三個死人湊成的一個活人，難道還不如英蓮這個小女孩兒看得開嗎？

英蓮見賈雨村無話，正要退出去，賈雨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聽說馮淵正在街上找鋪子，想要做些生意，可有此事？”

英蓮小臉兒一紅：“嗯。他讓忘娘給我帶過話。他說干爹你說過，他要有出息才能提親。

他說他有自知之明，自認讀書中舉可能性很小。所以他想走經商的路子，若能成也算有出息吧。”

賈雨村笑著點點頭：“士農工商，哪條路走好了都是有出息，都比他原來坐吃山空，不務正業強。

看吧，他雖有這份心，商場卻也不比考場好混，能不能有出息還得兩說著呢。”

英蓮猶豫了一下：“鐵大哥也是這么說的，他說就靠馮淵那兩下子，搞不好把賣家產的錢都得賠光。

干爹，要不還是讓他干點別的吧。他要真賠光了，你還能允許他……那個……提親嗎？”

賈雨村看著英蓮搓著衣襟的手，忍不住淡淡一笑：“英蓮，讓他試一試吧，不光是為了掙錢。

男人在商場上，是最容易暴露本性的。賺了錢能否不沾沾自喜，賠了錢能否不遷怒于人。

他掙錢賠錢是小事，看看他的本性是大事，不用擔心，干爹不會讓你嫁不出去的。”

英蓮的臉更紅了，轉身跑了。賈雨村一口氣喝光碗里的湯，重新翻開那本《太虛功法》。

“太虛幻境真福地，情天孽海亂世中。迷津難渡人離恨，方知陰陽造化功。”

賈雨村身形如舊，眼前的文字卻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不見，那本書就像一扇門，在緩緩打開。

賈雨村終究合上了眼睛，沉入夢中。這就是太虛功法第一特殊之處：練功需在夢中行。

天高如水，水平如鏡。賈雨村踏在水面之上，猶如一片浮萍，全無重量。

天上月圓如白玉盤，遍灑清輝。而那月亮映在腳下的水面上，竟然大得出奇。

水中之月要比天上之月大上百倍，連月中那些細小的影子，也能看清，那是無數的花草。

其中有一株仙草，格外超凡出塵，似蘭非蘭，人間不見。草葉上的露珠都能看得清楚。

遠處有三個若隱若現的大門，在云霧縹緲間，成三角形將賈雨村圍在中間。

三個大門上各自有字，那字極大，雖離得很遠，仍能看見。

一曰孽海情天，一曰離恨天，一曰迷津渡。

賈雨村忽然發現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正在緩慢地變化，漸漸分離，變成了三個人影。

他愕然抬頭，竟真的看見自己身邊站著兩個人。

第一個，書生衣冠，面容平靜中帶著冷傲，一雙眼睛看似溫和，卻藏著冰冷的自私。

第二個，將軍盔甲，臉帶血痕，茫然中帶著悲憤，雙拳緊握，雙眼噴著怒火。

第三個是自己，穿著一身休閑裝，腳下踩著休閑皮鞋，眼神中帶著疲倦。

這就是我，三個人湊成的一個人。就像三股麻繩，擰成了一根繩子一樣。

三個人一起抬頭看去，那三個大門不知何時，卻合成了一個。

一而三，三而一，原來一就是三，三就是一，原來水月鏡花，就是天上人間。

孽海情天，使人離恨，終須迷津。人不忘前生之情，怎能渡今世苦海。

這世間之事多是如此，看似雙方之爭，卻總是隱藏著一個看不見的第三方。

就連黑白分明的陰陽魚，中間還有那一條人們看不見的線，割斷陰陽。

賈雨村閉上眼睛，他明白了。后宮中，從來不是一對一的較量，而是三個人的較量啊。

王家和賈家的較量，也不是一對一的較量，因為自己來了，也是三個人的較量。

賈雨村睜開眼睛，眼前的書依舊平平無奇，湯碗也還散發著余溫，可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脈不同了。

這《太虛功法》如此神奇，想來不是人人能練的。太后是何等緣分下，得到了這門功法？

賈雨村站起身來，他現在要做一個決定。但在做這個決定之前，他還需要知道更多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