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然匆匆地離開餐廳，在冰冷的冬夜里等待了一分鐘，司機才匆匆將車開過來。
“抱歉，肖總，沒想到你們結束得那么早......”
“回公司！”
肖寂然沒有理會司機的歉意，但也并沒有責備他，而是發出這個指令之后，便將自己的全身深深地嵌入舒服柔軟的真皮后座當中。
眉頭一直緊鎖著。
在鄭安做東的晚餐上，他接到了自己的聯合創始人卞強的電話。
那個時候，他正向鄭安提出復合的請求。
別人的電話他可以忽略，但卞強的，他不能不管。
因為卞強分管融資，而對于他的公司來說，自從成立以來一直都在虧損，只能靠不停的融資來續命。
從某種意義上，他的創業就如同吹氣球，必須在較短的時間內將氣球吹到足夠大，并且不爆掉，然后將它賣給路過的小孩——上市。
而現在，他們正處在沖刺赴美上市之前的最后一輪融資階段，如果這一輪順利，他們將很有可能在未來兩三年之內將氣球賣出去，而且是以美金計價。
然而，卞強卻在電話里告訴他，存在一些變數。
這可不行，氣球可不能在這個時候被戳破。
從虹口到楊浦的距離并不遠，但肖寂然卻覺得司機開了半個世紀。
當車子終于停在公司總部樓下，他迅速推開車門，整個人都彈了出去。
走進公司，辦公區域依然十分熱鬧，肖寂然目測了一下，開放區域那上百個工位上有一半的電腦屏幕依然亮著，襯出一張張或激烈爭論，或埋頭苦干的年輕面龐。
肖寂然感到心中的煩悶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快步從旁邊走過，心不在焉地與幾個迎面而來的員工打過招呼，一頭扎進角落里自己的辦公室。
卞強坐在他辦公室里那寬敞會客區的黑色皮質沙發上，雙肘撐在膝蓋上，雙掌使勁搓著臉蛋，滿臉嚴肅，但動作已經出賣了他盡力壓制的一絲慌亂。
肖寂然反復確認門已經關牢，直入主題：“強哥，這次盡調怎么會問得那么細？而且還要得那么急？”
卞強比肖寂然大一歲，是一個性格沉穩溫和的人，你很難看到他呈現出慌張的情緒，如果看到了，那一定是出了大事。
卞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UGTD基金是一家很大的美元基金，也是我們這一輪融資目前看來最有可能成為領投方的，他說我們是他們如此大規模投入的第一家中國公司，所以對于盡調非常看重，不但會從美國派他們自己的內部法務、合規和財務來上海盡調，還會聘請第三方的專業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現在不正好是美國的白天嘛，他們一大早就給我發了一堆盡調要求，我看完覺得很頭疼，所以不得不叫你過來商量商量......”
卞強將UGTD基金的盡調要求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UGTD基金的全稱是United States Global Technology Development（美國全球技術發展基金），的確是一家在全球金融市場的一級市場都很有影響力的風險投資（VC）和私募股權（PE）基金，旗下的投資組合涵蓋從工業到農業，從醫療到消費等多個行業和賽道，而近些年則重點投身于席卷全球的移動互聯網熱潮當中，在全世界各地到處布局，肖寂然和卞強聯合創辦的企業——無處寂然信息技術有限公司，便成為UGTD基金在中國市場迄今為止最感興趣的一家投資標的。
因為無處寂然的主營業務以”速速“為品牌，主攻基于位置的共享經濟，以打車起家，包括了不少本地服務，屬于中國市場O2O商業模式的領頭羊。盡管自成立以來一直在虧損，但其市場前景卻被投資機構廣泛看好，估值也水漲船高。
在過去十余輪的融資當中，無處寂然已經引入了好幾家美元基金，因此，外部投資人股東們很快達成一致，希望公司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從而實現各自的退出。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從這一輪開始，他們需要一家更加實力雄厚的美元基金參與進來，不但要參與進來，還要擔任領投方，而不是跟投方。
UGTD基金恰好在這個時候經由他們合作的FA（投資顧問）的引薦出現了，如同一個腳踏七彩祥云的白衣騎士。
原本肖寂然和卞強感到無比幸運——簡直是想什么來什么，可隨著雙方接觸的深入，UGTD基金表現出了之前所有其它投資人都未曾具備的細致，或者矯情。
幾天前，經過長達數周的線上路演和各種交流，UGTD基金的投資總監和合伙人還特地從紐約飛到上海親自拜訪了肖寂然和卞強，他們終于給無處寂然發放了TS，也即Term Sheet，投資意向書。
于是，整個流程進入了盡職調查，也即盡調階段。在這個階段，投資人會非常認真細致地審查和審計被投企業的整體情況、財務狀況、業務健康度和合規等風險事宜，來確保自己動輒八位數甚至九位數的投資不是投給了巧舌如簧的騙子。
很多時候，投資人的盡調往往由其自身的財務和法務等團隊進行，但也有不少投資人會再聘請第三方的專業來進行補充盡調，以確保萬無一失，尤其是在創業企業沖刺上市的階段。
這一切都是正常操作。
但是，這次UGTD基金的盡調卻提出了很多新的要求。
“他們需要我們所有的業務運營數據，并且不接受現場查看，必須要我們交付給他們，而且要求我們在五個工作日之內提供，否則他們將在未來幾個月之內都沒有充分的盡調資源，雖然不至于把我們放棄掉，但毫無疑問會影響我們的融資進展，從而嚴重沖擊我們的現金流。”
卞強最后總結道，臉上的嚴肅表情并未有半點緩解。
肖寂然問道：“所有的業務運營數據......而不是如同以往的盡調那樣，僅僅提供合同就行？”
“是的，還包括我們的位置和地圖相關的數據。”
“他們搞什么？要這些東西有什么用？”肖寂然眉頭一皺。
“他們說想從多個角度驗證我們的業務合同是否真實。”
“關鍵是還要五個工作日之內......”肖寂然陷入沉思：“我們的業務數據可是海量的，而且還分散在好幾個服務器上，整理起來不曉得要花多少功夫，而且通過什么方式交付給他們呢？”
卞強眼里閃出一絲憂慮：“不，我覺得，這可能存在信息安全和網絡安全的風險吧，畢竟，這些業務數據都是跟真實的位置和地圖數據相關的，我們把它們提供給境外，會不會違反國家法律或者規定？”
肖寂然一愣：“你這么說......倒也不算杞人憂天，但是，我們這是百分百的商業行為，在商言商，不至于吧......”
卞強突然想到什么，神秘地笑了起來，小聲建議道：“你的前女友不是國安局的嗎？要不，你問問她的看法？我也找找Rachel，讓她也把把關？我剛收到這個要求，還沒來得及通知她和其他人，想先跟你商量商量。”
肖寂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回公司之前，明明剛跟鄭安在一起呢！可是，直到現在，他竟然完全沒有想到她。
不過，此刻他心中卻有一些得意：“剛才......我向鄭安請求復合，她似乎并沒有斷然拒絕呢......我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