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的語氣越來越快,越來越堅定,卻是隱隱帶著發(fā)號施令般的味道:“咱們就合寫一篇文章,不罵街,不空談,就叫《棉花十問》!”
“就用這些他們無法反駁的數(shù)據(jù),用圣人經(jīng)典的道理,一條一條,把他們潑來的臟水,給他原樣潑回去!”
“讓天下人看看,到底誰在為國謀利,誰又在禍亂人心!”
一股熱血沖上頭顱,王二和李文也被這情緒感染,重重地點了點頭。
幾個年輕人,就在這搖搖欲墜的土屋里,憑借著胸中一股不平之氣和見習時磨練出的那點實務本領,再次埋下頭去。
王二嘴里念念有詞地打著算盤,李文翻動著書卷尋找論據(jù),張遠則奮筆疾書,將零散的數(shù)據(jù)和觀點匯聚成有力的文字。
窗外,是世家門閥操控的、洶涌而來的輿論暗流。
窗內,是寒門學子以筆為刀、以數(shù)據(jù)為盾的微弱抗爭。
不知過了多久,文章終于寫成了。
字字懇切條理清晰,而且還數(shù)據(jù)扎實!
然而,看著這篇傾注了心血與激情的文章,三個年輕人卻又陷入了沉默,激動過后,冰冷的現(xiàn)實浮上水面。
他們人微言輕,這篇文章該如何讓更多人看到?
難道真像王二起初說的,去各坊門口張貼?
只怕頃刻間就會被撕毀被覆蓋,甚至可能被巡街武侯以擅貼謗文的罪名抓走,反而授人以柄。
土屋內,剛剛燃起的斗志之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澆下。
只剩下無力掙扎的青煙。
那股沉重的無力感,如同窗外深秋的夜色,冰冷地滲透進來,彌漫在小小的空間里。
最后,眾人商議過后,卻只能找人將著眾人合力而作的《棉花十問》呈送到了東宮太子殿下架前......
還真別說,李承乾收到這《棉花十問》的時候,正因這改頭換面后明顯更加陰毒的謠言之事,要去天上人間與趙兄商議如何解決呢。
于是,便干脆拿著這篇文章,去了平康坊......
天上人間三樓的雅間,仿佛永遠是長安城喧囂中的一片靜謐孤島。
窗外市井的嘈雜被厚重的簾幕與精妙的建筑結構濾去大半,只余下隱約的背景音,反而更襯出室內的寧靜。
熏爐里吐出裊裊青煙,帶著一絲冷冽的檀香,與窗外深秋的寒意抗衡。
李承乾坐在趙牧對面,眉宇間鎖著一股難以化開的郁結。
他甚至無心去聽樓下云袖那若有若無、如同天籟的琵琶試音,只是將一份寫得密密麻麻、字跡因激動而略顯潦草的麻紙推到了趙牧面前。
“趙兄,你瞧瞧這個。”太子的聲音帶著疲憊,更帶著幾分不甘的憤懣,“是那張遠還有王二他們幾個寒門學子,熬了好幾個通宵寫出來的。一字一句,皆有所本,數(shù)據(jù)詳實,論據(jù)清晰!”
“用以駁斥那些無稽之談,綽綽有余!”
“可……可那又有什么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嘆氣道:“市井流言,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專挑那些不識字不明理的百姓下手,聲勢浩大。”“那些學子們赤子之心,這篇字斟句酌的文章確實不錯,可就算貼出去,又有幾人會看?”
“又有幾人能懂?只怕頃刻間就被更多的污言穢語所淹沒。”
“孤空有辟謠之心,卻無辟謠之力,猶如赤手空拳面對滾滾洪流,徒呼奈何!”
趙牧神色平靜,接過那篇題為《棉花十問》的文章,目光快速而專注地掃過。
看到文中用沙地產(chǎn)出數(shù)據(jù)對比、用邊軍御寒開銷算經(jīng)濟賬、引用《荀子》闡發(fā)“開源節(jié)流”之要義時,他微微頷首,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贊賞的弧度。
“文章是好的,這些寒門子弟,倒也真是有心了!”
“而且還把我那幾本書上教的方法,全用上了,足以看得出他們新學的君子六藝倒是酸扎實......”
趙牧將文章輕輕放回案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立論扎實,言之有物,非空泛道德文章可比。”
“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用了心思的。”
“恭喜殿下,假以時日,待一年實習期滿,這批學子通過會試殿試正式入朝為官,想必朝中就又能多一大批務實不空談的好官了!”
李承乾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欣慰,卻又立刻被更大的失落覆蓋:“可是……”
“但是,殿下.....”趙牧打斷了他,拿起手邊的白瓷酒盞,輕輕晃動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目光顯得有些深邃,“您想讓這篇文章去的地方,和那些流言滋生傳播的地方,根本就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世界。”
李承乾一怔:“趙兄此言何意?”
“殿下細想....”趙牧放下酒盞,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樓宇,看到那熙攘的西市,“那些編造、傳播與民爭利和耗費國帑這些話的人,會是每日在衙門里逐字研讀邸報分析政令的官員嗎?”
“他們會是那些能靜下心來,品味這篇文章里數(shù)據(jù)推敲和經(jīng)典引用的讀書人嗎?”
他轉回頭,定定看著李承乾,搖頭道:“不,他們活躍在茶館酒肆,混跡于市井坊間,依靠的是口耳相傳,是簡單粗暴卻易于理解的煽動性話語,而殿下卻想用一篇寫給讀書人看的策論,去跟他們最擅長的領域打擂臺,豈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
“那自然是事倍功半,甚至徒勞無功。”
李承乾沉默了,趙牧的話像一把錐子,刺破了他之前的迷茫,讓他看到了問題的核心。
他之前的憤怒和無力,正是因為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找不到發(fā)力點。
“那……依趙兄之見,難道就任由他們污蔑,束手無策嗎?”
太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急切。
“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輿情之戰(zhàn),亦然。”趙牧的語氣從容不迫,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與其被動地跟在他們身后,他們造一個謠,我們就疲于奔命地去辟一個謠,何不另起爐灶,開一道屬于我們自己的渠,引一片清流,主動去灌注去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