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零年代,農村出身的人到城里謀生,可謂步履維艱。
一來沒有城市戶口,身份尷尬,大多只能做臨時工,隨時面臨被辭退的風險。
二來住房問題難以解決。
商品房概念尚未普及,市面上絕大多數房屋都是公房,由單位或街道統一分配。
然而分配難度極大,各地住房需求旺盛,福利房供不應求,分房往往需要漫長的排隊等待,許多人連續數年都無法分到房子。
不僅如此,分房過程中存在諸多變數,人際關系親疏、人情往來多少,都可能影響最終結果。
杜源此前也向八零廠提交了分房申請,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分到房子的機會渺茫,大概率還得等上好幾年。
閑暇時,他總會憧憬未來:等拿到房子,一定要和媳婦精心布置新家,再添個孩子,穩穩地在城里扎根。
可是眼下,杜國強這個安陽廠的“外人”,竟搶先自己一步在八零廠分得了房子。
杜源瞬間僵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杜國強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事就是朱廠長給我辦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接著說道,“另外表哥,你過些天就能見到我媽和我妹妹了。朱廠長還幫忙解決了我媽的工作和妹妹上學的事,以后她們要到城里跟我一起生活了。”
杜源只覺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耳光。
先前自己還言之鑿鑿地勸杜國強別指望朱廠長,結果人家為了留住杜國強,不僅分房,還解決了他家人的工作和上學難題。
他攥緊拳頭,心里又羞又窘,恨不得當場找個地洞鉆進去,再也不出來。
不過,這里哪有地洞可鉆?
真要找,也只能去八零廠的防空洞躲著。
杜源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地扯出一抹笑:“是嗎?嬸子也要來城里了,好事好事。等她來了,我請你們一家吃飯!”
杜國強點了點頭,扭頭望向蔣秀秀:“還有件事得麻煩表嫂您,這些日子幫我參謀參謀,看家里該添辦點什么家具。”
蔣秀秀爽快應下:“包我身上!這幾天我順帶幫你把房子打掃干凈,嬸子來了也能住得舒坦。”
.....
自從村支書李天水告訴朱桂芳,她兒子給村委會打來電話,讓她盡快收拾東西搬去城里,朱桂芳便在家中忙開了。
她一邊幫娘家做飯、下地干活,一邊時不時拉著老母親抹眼淚——此去城里,往后怕是很難再回農村了。
老爺子朱守正見狀心里不是滋味,看著媳婦和閨女整日哭哭啼啼,忍不住罵道:“老娘們家家的,整天就知道哭!不就是去個城里嗎?能有多遠?況且那小子葫蘆里賣的什么藥還不清楚,先前對你那么冷淡,咋會突然轉了性子?”
朱桂芳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哽咽道:“我自個兒養的孩子,我心里有數。他先前是不懂事,可我們終歸是一家人,他心里還惦記著兩個妹妹呢?!?/p>
朱守正悶頭抽著煙槍,煙泡咕嚕咕嚕冒個不停。
連抽幾袋后,他重重磕了磕煙槍,沉聲道:“我想好了,我跟你們娘仨一起去!倒要看看這小子,敢不敢把他兩個妹妹賣給人販子!”
朱守正的老伴趕忙拉住他,急聲道:“老頭子,你瞎湊什么熱鬧?閨女是去城里享福的,你跟著去干啥?”
朱守正梗著脖子,一臉執拗:“我就是不放心那小子!跟過去盯著,省得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眾人輪番勸說,朱守正卻鐵了心,誰也攔不住,最后只能由著他一同收拾行囊。
大家都覺得老頭子在胡鬧——幾十公里的山路顛簸,他這把老骨頭哪受得了?
好在村支書李天水熱心,幫忙聯系上一輛進城賣化肥的農用三輪車,才讓這一家子得以搭車。
即便搭上了拖拉機,朱守正仍被顛得夠嗆,一路吐了好幾回,臉色青得嚇人。
朱桂芳忍不住埋怨:“爸,我早讓你別跟著,你看這下遭罪了吧,非得把自己折騰出毛病來!”
“命硬著呢,坐個三輪車而已,能有啥問題?”
朱守正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胸脯一挺,剛要繼續逞強,突然臉色驟變,胃部一陣翻涌。
“哇啊!”
他踉蹌著蹲下身,又吐了個昏天黑地。
朱桂芳又急又氣,無奈地搖頭嘆氣——都快七十歲的人了,這脾氣還跟個倔娃娃似的,說什么都不聽。
幾人只能原地等著,待朱守正徹底緩過勁兒不再嘔吐,才照著杜國強給的地址,往八零廠趕去。
剛到八零廠門口,就見蔣秀秀快步迎上來,一把扶住朱桂芳:“嬸子,您可算來了!”
朱桂芳一愣,驚喜道:“杜源媳婦,你咋在這兒?”
蔣秀秀笑著解釋:“這就是我們廠子,我和杜源都在這兒上班?!?/p>
朱桂芳更納悶了,眉頭一皺:“咦?國強不是跟你倆不在一個廠嗎?咋讓我來這兒住?”
蔣秀秀抿嘴直樂,輕輕搖頭:“您那兒子可有本事了,想要哪兒的房子要不來?走,我帶您瞧瞧新家去!”
蔣秀秀領著朱守正一家老小來到杜國強分到的房子前。
推開房門的瞬間,朱桂芳和朱守正直勾勾盯著屋內,滿臉驚愕。
“這、這真是分給我們家的房子?”
朱桂芳聲音發顫,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蔣秀秀笑著點頭:“沒錯,就這套!”
朱桂芳這輩子哪見過這樣敞亮的屋子?
她自幼在農村長大,住的是泥巴糊墻、茅草蓋頂的土坯房,成家后依然守著漏風漏雨的老屋。
過去她只盼著一家人平安度日,從不敢奢望住房能有啥改變,可如今竟能住進城里單位分配的大磚房,窗明幾凈,墻面平整,這場景恍若做夢一般。
一旁的朱守正更是徹底傻了眼,活脫脫像劉姥姥進大觀園,局促得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他皺著眉頭,狐疑地盯著蔣秀秀,壓低聲音問:“姑娘,你跟國強該不會合伙演戲騙我們吧?這房子,莫不是人販子的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