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一流的企業”，這幾個字在蔣經福的腦海中久久回蕩。
現在國內，能算得上的一流廠商的，屈指可數，也就是靠那些國字號的老牌企業在撐著。
大多數都是軍工、航天。
而杜國強現在卻說，他一個私企想走到這一步，蔣經福作為一個從集體化生活下長大的人，有些不相信。
蔣經福盯著杜國強，對方眼神有力，不像說謊。
“年輕人，你的話是不是說得有些太滿了？”蔣經福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想成為國內一流的廠商，甚至跟國外的廠家抗衡——我看你還是踏實走好第一步吧。”
杜國強聽到蔣經福的話也不生氣，反而笑著道：“所以說我來找您了，眼下是我這注塑廠想走出第一步都很困難。”
“你不要老是想著從農村勞動力的角度入手。”蔣經福不耐煩地將手上的鋼筆甩在一邊，冷哼一聲道，“現在陸川區的企業也不少，完全可以讓其他國營廠配合你，從他們手里調些工人過來。”
“那我這家私企成立了個什么勁？”杜國強淡淡道。
蔣經福頓時言語一滯，他倒是忘了這一茬。
“私企區別于國企的最大一點就是自由度。”
“我建設這家注塑廠，主要目的還是想走出一條和其他廠子與眾不同的路來。如果處處要政府幫忙、處處要政府兜底，我想我還是待在安陽廠做個技術員的好。”
杜國強見蔣經福陷入沉思，連忙在一旁趁熱打鐵道：“區長同志，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咱們陸川區在省內地位不算高，經濟也沒什么亮點，別說跟省里重點幫扶的中心區域比了，就算在本市里也排倒數。這種情況，您忍心看著它一直不變嗎？”
杜國強的話深深觸動了蔣經福。他本就是陸川區土生土長的人，清楚這里的過往——以前老百姓靠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過活。
可隨著省里五年計劃推進，陸川區沒能分到一個項目，工業水平上不去，沒有工業帶來的收入，普通百姓當工人的也很少。
當地百姓的生活水平便漸漸與發達地區拉開了差距。
這一切，蔣經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迫切想改變現狀，卻始終找不到出路。
眼見自己的話起到了效果，杜國強快馬加鞭道：“只要您給予我一定的自由度，讓我把這批工人招進來，我保證，年內再幫您解決50人的就業問題。一個人的就業能撐起一個家庭，50個人便能撐起50個家庭。這筆賬，區長您不會算不明白吧？”
蔣經福沉默了一會兒，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長長嘆了口氣。
“區長，您說句話啊。”杜國強忍不住咳嗽一聲。
“你小子，以前怎么沒看出你這么能說會道？”蔣經福忽然笑了，“其實在你來之前，你招收農村勞動力這件事，我就已經知道了。”
“您知道了？”杜國強有些詫異地道。
“廢話，這么大的事情，派出所接到報案的時候，就已經給我打來了電話。”蔣經福朝杜國強冷哼一聲道，“也就是他們知道你小子跟區政府關系融洽，所以才提前打電話通知了我，要不然你早就被抓起來，等待進一步處理了。”
這不是顯得自己像個跳梁小丑嗎？杜國強有些尷尬。
這么來看，自己先前那些鏗鏘有力的辯解，如今倒像是在引導區長挖坑。
也難怪這老小子剛才端著茶一言不發，敢情是想給自己來個出其不意，好好損上一招呢。
“我原本想著給你個教訓，吊銷你那企業資質，再給你個處分，讓你踏踏實實在安陽廠做上兩三年技術員再說。”蔣經福嘆息道，“可惜現在來看，你或許是對的。”
蔣經福站起身，打開身后的文件柜：“杜國強，我問你，你知道今年咱們省里一共發了多少次文件嗎？”
杜國強尷尬一笑：“區長，先前我說的經濟文件那是猜的。這具體的數字我哪能知道？”
“11次，一共11次。”蔣經福念念有詞道，“其中除去一次是關于自然災害的批示之外，剩下10次全部都提到了兩個字——經濟。”
“我們這輩人是過苦日子過來的。”蔣經福緩緩道，“最苦的時候，大家都得勒緊肚皮，盤算著明天吃幾口飯才不至于餓死。現在的生活雖然比不上人家發達國家，可在我們老一輩眼里，已經算不錯了。”
“這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終究還是你們這幫年輕人的。”
蔣經福話鋒一轉，眼神里多了幾分期許，“眼下這情況，就是經濟要搞，還得搞得有聲有色，搞到比西方那些發達國家還要好。”
“你招收的那些農村勞動力，這次我就不跟你計較了。”蔣經福沉聲道，“一會兒我會親自下發一則通知，允許部分企業適量吸納農村優秀勞動力。這樣一來，你這件事就不算違背政策了。”
杜國強頓時松了口氣，連忙向蔣經福連連道謝。
蔣經福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我，我丑話說在前頭，你先前答應再招收50個人，給他們開和城里工人一樣的正常工資，這件事可不能作假，必須落到實處。”
“您放心！”杜國強猛地站起身，語氣擲地有聲，“保證完成任務！”
“先別著急承諾，有件事我得問問你。”蔣經福帶著幾分疑惑，將一張折了一半的照片遞到杜國強面前，“這女人舉報的你，你是知道的吧？”
照片上赫然是李彩英的半身像。
杜國強點了點頭：“這女人先前跟我有些口角，這次舉報我，怕是懷恨在心才這么做的。”
“也就是說，你并不知道這女人的具體身份？”蔣經福追問。
杜國強搖了搖頭，隨即又好奇道：“我推測她應該帶些官方身份，您方便告訴我嗎？”
“她沒有什么官方身份。”蔣經福搖搖頭，話鋒一轉，“但這人的丈夫，你應該很熟悉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