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丘凌已快步上前,從懷中掏出一根瑩潤的玉針,不由分說地插入每一道靠近蘇苒的菜肴之中,仔細查驗翻攪,一邊還一本正經地說著:“荒郊野外,人多手雜,恐有不測,我替妻主試試穩妥些?!?p>玉針偶爾閃動微弱的綠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
他毫不客氣地占據了蘇苒左側的位置。
墨染金瞳冷然掃過風簫和丘凌,隨即無聲地立在蘇苒后方一步的位置,像一道不容忽視的屏障,將雪清歌的目光隔絕在外。
金溟和尚星野各自緊鄰墨染和蘇苒坐下,手臂肌肉依舊微微繃緊,戒備感未消。
蘇苒被左右夾得嚴嚴實實,幾乎動彈不得,頓覺一陣無奈和好笑。
這幾個獸夫們的小動作明晃晃的,帶著毫不掩飾的獨占意味,仿佛圈定領地的猛獸。
雪清歌從容地繞到桌對面,撩起純白衣袍下擺,在蘇苒正對面的位置坐下,并未流露絲毫被排斥的不悅。
他甚至饒有興致地看著蘇苒被困在風簫與丘凌之間,薄唇微啟,語調帶著一絲玩味:“原來如此,莫非……我的身份,讓諸位如此在意?”
他目光坦然掠過風簫警惕的狐耳和丘凌攥著玉針的手,最后定格在蘇苒微窘的臉上,聲音不輕不重。
“大周國皇子,也成了蘇蘇‘危險不宜靠近’的名單中人嗎?”
風簫和丘凌同時一僵,尤其是風簫,狐耳下意識地抖了抖,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詫,隨即被更深的警惕覆蓋。
周國皇室?
這來頭太大。
幾人將要開口,卻被蘇苒制止。
現在還不是問明的時候。
一頓飯在沉默而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菜肴精致,但雪清歌的存在本身就像投入平靜水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攪動著每個人的心神。
風簫那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的殷勤布菜舉動也頻繁得令蘇苒招架不來。
飯后,幾人各自被引入東西廂房安置。
院落很大,房間相隔甚遠。
蘇苒安置好還兀自警覺的五個獸夫,讓他們先行休息。
直到風簫尾巴纏著她手腕嘟囔不滿、丘凌又塞給她一個小巧玲瓏據說可以嗅探一切可疑毒物的“凈玉蝶蟲”、墨染將她細細看過一遍確認無礙后,她再三保證只是去道個謝很快便回,方才得以脫身。
穿過幾道回廊,一處小巧的花園露臺出現在眼前。
夜風微涼,帶著草木的清氣。
露臺上空蕩蕩的,唯有一個雪色身影倚著白玉欄桿,眺望著遠方寂靜城池的輪廓,月光如水,流淌在他周身。
蘇苒走過去,腳步聲在石板上發出輕響。
雪清歌聞聲轉過身,面上依舊戴著那半張精致的銀質面具,只露出的下半張臉線條俊美得不染凡塵。
他似乎早知她會來。
“雪公子,多謝援手,這樣幫我?!?p>蘇苒停在幾步外,鄭重行了一禮。
想到山洞外影衛那摧枯拉朽的威勢,此刻指尖似乎還能感覺到那玻璃球碎裂時的震動。這份人情太重。
雪清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雙在面具后的眼眸深若寒潭,辨不清其中具體的情緒。
隨即,他的視線極快地、極其自然地往下游移了一瞬,精準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落在了她胸前貼身佩戴、此時衣襟微敞而露出些許冰藍流光的地方——那朵他送給她的冰晶花。
那轉瞬即逝的視線,卻讓蘇苒心頭驟然一跳。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
“蘇小姐客氣了?!毖┣甯杞K于開口,聲音低沉悅耳,目光也若無其事地抬了起來,重新凝望著她的眼睛,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從未發生。
他向前走了兩步,月光下頎長的身影將她籠罩了幾分。
“保護你,本就是我的責任?!边@句話說得極其自然,卻又重如千鈞。
蘇苒蹙起秀眉:“責任?我不明白。”
若說兩人結實的緣由有些勉強。
可若談及他的真實身份,她與這位周國皇子素昧平生,哪來的責任?
難道只因為她救過他?
雪清歌唇角微彎,似乎在笑,卻無暖意。
他伸出修長如玉雕般的手指,并沒有真正去碰觸蘇苒,而是隔空點了點她的方向,動作優雅如同在虛空中描繪一片落雪:“看到你安然至此,能讓我動用大周皇室影衛的力量,已然值得?!?p>他指尖在虛空中滑過蘇苒胸前本該懸著水晶花的位置,停頓了一下,眸色沉了下去,如同月光照不透的深湖。
“影衛是直屬于皇室的利刃,見影衛,如帝親臨?!?p>雪清歌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屬于周國皇室的矜貴與疏離?!八麄兠恳淮纬鍪?,都非比尋常。若非蘇蘇你身份足夠特殊,便是我的母皇陛下親至,他們也絕不會為你一個外人而動一絲一毫?!?p>“外人”二字被他輕輕咬在齒間。
身份特殊?
蘇苒捕捉到這個信息點,心念電轉。
她身上有何特殊?
僅僅是因為她喂了他一顆糖救了他?
還是她這連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原主身份?
抑或是……
“你究竟是誰?”
蘇苒忍不住再次追問,目光緊鎖著眼前這謎一樣的男人,“周國皇子不遠千里潛入耀國北境,只為……保護我這樣一個‘外人’?”
雪清歌發出一聲極輕的笑,像雪落在梅花上,轉瞬即逝。
他微微側過臉,望向更北方那似乎與天際星辰相接的黑暗盡頭,那是與周國接壤的方向。
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
月光清冷,照亮他銀面具邊緣流轉的冰冷華澤。
許久,他才轉回視線,那專注的目光重新落在她困惑的臉上,仿佛在無聲地描摹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