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明伸出的手懸在半空，臉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未有絲毫變化，鏡片后的目光卻如同探針，細細掃描著謝云逸臉上的每一絲細微波動。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弦被悄然繃緊。
謝云逸心中警兆大作。此人氣度沉穩(wěn)，目光銳利，絕非等閑之輩。更重要的是，懷中玉佩傳來的溫熱感，在此人靠近后竟變得清晰可辨，猶如某種警示。他避開了握手之禮，并非完全源于古禮約束，更多是一種本能的對峙與試探。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在下謝云逸。”并未回答“從何處而來”這個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的問題。
王猛導演并未察覺這短暫的無聲交鋒，他仍沉浸在發(fā)現“寶藏演員”的興奮中，熱情地打著圓場：“哈哈，張制片，謝老師性格可能比較內向，但演技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你剛沒看到，那一段，絕了！簡直就是靖安王本尊駕到！”
張啟明順勢收回手，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溫和：“能讓王導如此盛贊，看來謝先生果然非同凡響。方才在監(jiān)控室看了回放，謝先生的身手和臺詞功底，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那臨場一句‘要一起喝大婚喜酒’，情真意切，不知是即興發(fā)揮，還是對角色有獨到理解？”
問題再次拋向謝云逸，且直指核心。那本是他真實的心境流露，此刻卻成了對方探究的線索。
謝云逸心念電轉，此人句句不離探究他的底細，必須謹慎應對。他沿用之前的策略，將超常之處歸于“家學”：“隨心而至罷了。家中長輩曾言，演戲如臨境，心至則情至。”他故意將“表演”稱為“演戲”，用詞古雅，既符合他塑造的人設，又將問題模糊化。
“心至則情至……說得好。”張啟明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謝云逸身上那件破損但難掩華貴的紫色王袍，以及腰間那塊質地極佳的玉佩，狀似無意地問道，“謝先生這身行頭，頗為考究，不像凡品。莫非謝先生出身梨園世家，或是……對古玩收藏頗有研究？”
梨園世家？古玩收藏？謝云逸捕捉到這些詞匯，雖不完全明了，但大致猜到與“幻戲”和器物有關。他避實就虛：“祖上略有積累，讓張先生見笑了。”
一旁的林曉月看著這場面，總覺得氣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張制片平時很少直接插手演員試鏡，今天卻親自過來，還對謝老師的來歷問得這么細。而謝老師呢，回答得總是模棱兩可，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她忍不住插話，想緩和一下氣氛：“張制片，王導，謝老師剛才試鏡可能累了，是不是先讓他休息一下，處理一下傷口，換身衣服？”
王猛一拍腦袋：“對對對！瞧我，光顧著高興了！謝老師，你先跟曉月去休息室好好整理一下。服裝組！趕緊找一套合身的戲服給謝老師換上！曉月，你負責照顧好謝老師！”他現在把謝云逸當成了寶貝疙瘩，生怕有絲毫閃失。
張啟明也微微一笑，不再追問，做了個請便的手勢：“謝先生請先休息，我們稍后再聊。”
謝云逸巴不得盡快脫離張啟明的視線，立刻順勢對林曉月道：“有勞林姑娘。”隨即向王猛和張啟明微一拱手，便跟著林曉月離開了攝影棚。
走出棚外，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謝云逸下意識地瞇了瞇眼，懷中的玉佩隨著與張啟明距離拉遠，那異常的溫熱感也逐漸減弱，恢復如常。這更讓他確信，張啟明此人，絕不簡單。
林曉月帶著他往休息室走，嘴里還在感嘆：“謝老師，你剛才演得真好！我都看哭了！特別是你轉身寫字那個背影，太有感覺了！你是不是專門練過書法啊？那字寫得跟印出來似的！”
謝云逸心中苦笑，那是他批閱奏章練了二十年的筆力，豈是“練過”二字可以概括？他隨口應道：“閑來無事，偶有涉獵。”
“太謙虛了！”林曉月眼睛亮晶晶的，“對了，待會兒換了衣服，我?guī)闳ヮI盒飯吧？都快一點了，你肯定餓了。”
“盒飯？”又是一個新詞。
“就是工作餐！今天好像有雞腿！”林曉月笑嘻嘻地說。
回到休息室，服裝組已經送來一套嶄新的靖安王戲服，同樣是紫色常服，但做工和面料與他身上這件真正的王袍相比，差距立判，少了那份歷經歲月的沉淀感和極致的工藝細節(jié)。不過對于眼下的偽裝來說，已是足夠。
謝云逸需要換衣服，林曉月自然不便留在室內，便退到門外等候。謝云逸仔細檢查了門窗，確認無人窺視后，才迅速脫下破損的王袍，換上那套戲服。過程中，他再次確認了后背和手臂的擦傷，雖不嚴重，但一片青紫，火辣辣地疼。他想起林曉月給的“創(chuàng)可貼”，看著那印著奇怪圖案的小布條，研究了半天，才勉強撕開，笨拙地貼在了手臂一處破皮的地方。
換好衣服，他將自己的王袍仔細折疊好。這件衣服是他身份的重要物證，絕不能丟棄。他環(huán)顧休息室，發(fā)現一個閑置的、印著劇組logo的無紡布手提袋，便將王袍塞了進去，隨身攜帶。
走出休息室，林曉月看著他換上戲服的樣子，又是一陣驚嘆：“哇，謝老師，你真是天生的衣架子！這套戲服穿在你身上，感覺檔次都提升了不少！”她注意到謝云逸手里提著的袋子，好奇地問：“咦，你這舊衣服還要啊？都破成那樣了。”
“舊物，不忍棄之。”謝云逸簡單回答。
林曉月恍然，心想這謝老師還真是個念舊的人，或許藝術家都有點怪癖吧。她也沒多想，興沖沖地領著謝云逸前往發(fā)放盒飯的區(qū)域。
片場一角，已經排起了長隊。工作人員和群演們拿著一次性餐盒，或蹲或站，邊吃邊聊，場面頗為熱鬧。各種菜肴的混合香味飄來，讓饑腸轆轆的謝云逸也感到腹中轟鳴。
他看到人們手里端著的白色泡沫盒子（一次性餐盒），以及一次性筷子，再次感到新奇。領到盒飯后，林曉月遞給他一盒：“給，你的！”
謝云逸學著別人的樣子，打開盒蓋。里面是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個紅燒大雞腿、一些炒青菜和麻婆豆腐。色澤鮮艷，香氣撲鼻，但在他這個吃慣了王府精致菜肴的人看來，這賣相實在有些……粗獷。
“快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林曉月已經掰開一次性筷子，熟練地扒拉起來。
謝云逸看著手里兩根細小的木棍（筷子），嘗試著夾起一塊豆腐。豆腐軟嫩，他力道沒掌握好，差點掉在衣服上。他穩(wěn)住心神，回想用膳的禮儀，雖然工具簡陋，但姿態(tài)依舊保持著優(yōu)雅，小口進食。
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調味濃郁，雖比不上王府廚子的功底，但別有一番風味，尤其是那雞腿，燒得頗為入味。他確實餓了，很快便將一盒飯吃得干干凈凈。
林曉月看他吃得香，笑道：“怎么樣，我們劇組的盒飯還不錯吧？”
“尚可。”謝云逸矜持地點評，心中卻想，此界尋常人等之餐食，竟也如此豐盛，看來此界物產極為富饒。
吃飯間隙，不斷有劇組人員過來跟謝云逸打招呼，或是表達對他剛才“表演”和“身手”的欽佩。謝云逸一一淡然回應，心中卻時刻警惕，留意著是否再有如張啟明那般帶有探究意味的目光。
飯后，王猛導演的助理過來，正式邀請謝云逸去辦公室“談合同細節(jié)”。謝云逸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他必須在這場談判中，為自己爭取到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身份，并設法探聽更多信息。
他示意林曉月稍等，自己跟著助理走向劇組臨時辦公室。臨走前，他低聲對林曉月說：“林姑娘，若我久未歸，可否勞煩你去尋王導？”他需要留一個后手，一個在此界目前看來唯一可能抱有善意的人。
林曉月雖然覺得他這話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放心吧，謝老師，談合同而已，王導人挺好的。”
臨時辦公室是由一間較大的板房改建而成，里面擺放著簡單的辦公桌椅，電腦、打印機等設備一應俱全。王猛和張啟明都在，此外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是法務的年輕男子。
“謝老師，快請坐！”王猛熱情地招呼他坐下，然后遞過來幾頁打印紙，“這是給你的演員聘用合同，片酬按男二號的標準，這是具體條款，你看看。”
謝云逸接過那所謂的“合同”。上面的文字依舊是橫排從左到右，夾雜著大量法律術語和阿拉伯數字，他看得十分吃力，但核心意思大致明白：對方聘請他扮演“靖安王”這個角色，支付一定數量的“元”（他推測是此界貨幣單位），并要求他遵守一系列規(guī)定。
他的目光在片酬數字上停留片刻，心中并無概念。十萬？五十萬？這些數字對他而言毫無意義。他更關心的是其他問題。
他將合同輕輕放下，看向王猛和張啟明，語氣平靜：“王導，張先生，片酬之事，可按慣例。在下有一事不明，望請解惑。”
“謝先生請講。”張啟明開口，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早就在等他提問。
“貴劇組所演之《盛世王朝》，尤其是靖安王之事跡，”謝云逸目光銳利，盡量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像是一個敬業(yè)演員對劇本的考究，“其故事來源為何？可是依據史書改編？或是……話本傳奇？”
這是他目前最迫切想知道的。劇本與他經歷的驚人重合，是偶然，還是必然？
王猛哈哈一笑，搶著回答：“謝老師真是認真！咱們這戲啊，是原創(chuàng)劇本！是咱們張制片請了資深編劇，查閱了大量史料，精心創(chuàng)作出來的！雖然是架空歷史，但力求符合古代邏輯和人情味兒！怎么樣，劇本寫得不錯吧？特別是靖安王這條線，是不是特別豐滿？”
原創(chuàng)劇本？架空歷史？謝云逸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依據真實史書，他還能理解為兩個世界可能存在某種聯系。但“原創(chuàng)”二字，意味著這個故事是被人憑空“創(chuàng)作”出來的！這怎么可能？
他不動聲色，繼續(xù)追問：“原來如此。不知創(chuàng)作此故事的編劇，此刻可在劇組？在下對其中一些細節(jié)頗感興趣，想當面請教一二。”
張啟明接過了話頭，笑容意味深長：“編劇老師完成劇本后，已經去忙其他項目了，目前不在這里。不過，謝先生對哪個細節(jié)有疑問，或許我可以代為解答？畢竟，這個項目的核心構思，我也參與了很大部分。”
謝云逸直視著張啟明的眼睛，緩緩道：“也無他。只是覺得，劇中靖安王得知趙鋒死訊后，獨自于書房哀慟的情節(jié)，其心境刻畫，入木三分，宛如親見。不知編劇先生，是如何揣摩得如此真切？”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異常！
王猛沒想那么多，附和道：“是啊！老張，當初我看劇本到這里，也覺得這段心理描寫絕了！編劇真是神了！”
張啟明臉上的笑容不變，鏡片后的目光卻似乎閃爍了一下，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一支鋼筆，語氣平和：“藝術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者，總能基于對人性的深刻理解，構建出真實可信的情感世界。或許，謝先生之所以能演繹得如此傳神，也正是因為與角色產生了深刻的共鳴吧？”
他將問題巧妙地反彈了回來，反而將焦點再次聚集在謝云逸身上。
謝云逸心中冷笑，好一個滴水不漏的回答！此人城府極深，看似什么都沒說，卻又仿佛暗示了什么。
“共鳴……”謝云逸咀嚼著這個詞，不再追問。他知道，再問下去，只會加深對方對自己的懷疑。眼下，必須先安頓下來。
“我明白了。多謝張先生解惑。”他拿起筆，模仿著剛才看到的簽名樣式，在合同上簽下了“謝云逸”三個字。筆力遒勁，古意盎然。
王猛見狀大喜：“太好了！歡迎加入《盛世王朝》劇組！謝老師，以后你就是我們的一員了！”
合同簽完，法務和助理先行離開。王猛接了個電話，也匆匆出去了，辦公室里只剩下謝云逸和張啟明。
張啟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片場，忽然像是隨口一提：“謝先生，你腰間的玉佩，品相極佳，似乎年代久遠，不像現代工藝啊。”
謝云逸心中猛地一凜！他終于提到了玉佩！
“祖?zhèn)髦铩！敝x云逸的回答依舊簡練。
張啟明轉過身，看著他，笑容變得有些深邃：“是嗎？很特別的玉佩。我這個人，對古物有些研究，尤其是……一些帶有特殊傳說，或者說，可能蘊含不同尋常能量的古物，很感興趣。”
他走到謝云逸面前，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意味：“謝先生，你有沒有覺得，有時候，某些古物……會與人產生一些奇妙的感應？比如，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它會……變得不一樣？”
謝云逸的瞳孔微微收縮。懷中玉佩那異常的溫熱感，再次被他清晰地感知到。這張啟明，分明是在試探！他不僅可能知道劇本的真相，甚至……可能感知到了玉佩的異常！
他強作鎮(zhèn)定，面無表情地回答：“在下愚鈍，未曾察覺。此玉不過是件尋常佩飾罷了。”
張啟明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起來，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呵呵，也許是我多想了吧。謝先生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你的重頭戲。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說完，他拍了拍謝云逸的肩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謝云逸獨自站在原地，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張啟明最后那幾句話，幾乎已經挑明了他知道些什么。這個制片人，絕對是他目前最大的威脅！
而更讓他不安的是，張啟明對玉佩的興趣，似乎遠超對劇本來源的興趣。這枚家傳玉佩，難道隱藏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它與自己穿越到此，究竟有何關聯？
就在這時，林曉月探頭進來，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謝老師，談完啦？怎么樣？王導沒欺負你吧？走，我?guī)闳ゾ频贽k入住，順便熟悉一下周邊環(huán)境！”
看著林曉月毫無心機的笑臉，謝云逸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在這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這個善良的女孩，或許是他唯一可以暫時放松警惕的港灣。
他點了點頭，提起裝有王袍的袋子，向外走去。
夕陽將片場的影子拉得很長。謝云逸知道，他踏入的，不僅僅是一個光怪陸離的“幻戲”世界，更是一個謎團重重、危機四伏的漩渦。而張啟明，就是那個站在漩渦中心，對他微笑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