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良辰的離去。
像按下了某個靜音鍵。
篝火旁的喧囂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低落、沉寂下去。
……
九重天闕,凌霄寶殿。
曾經金光萬丈、祥云繚繞的至高殿堂,此刻卻被一種壓抑到極致的低氣壓籠罩。
琉璃玉瓦失去了光澤,盤龍柱上的金龍雕塑仿佛也垂下了頭顱,不敢喘氣。
天帝帝洪江高踞于九龍盤繞的至尊帝座之上。他身著繡滿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帝袍,頭戴十二旒冕,面容依舊威嚴無儔,仿佛亙古不變。
然而,那冕旒之下,一雙深邃如寰宇的眼眸深處,卻翻涌著足以焚毀星辰的暴怒!
“這般頭上沒有大山,逍遙快活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等到許良辰回來,又要日日讓他去處理那些看不完的奏折!
這宇宙萬方,如此多嬌的事情。
難道都要他一個人決定嗎?
他勞累多年,就不能快活快活嗎?
顆許良辰在的時候,他每天只有兩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這對嗎?
這不對!
所以,他把許良辰陰死了。
可現在許良辰就要回來了!
說不慌,是騙人的。
而在下方,平日里氣度雍容、仙風道骨的仙班重臣們,此刻個個噤若寒蟬,面如土色,恨不得將腦袋埋進玉磚里。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只有天帝指尖無意識敲擊帝座扶手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每一個仙神的心尖上。
“廢物!統統都是廢物!”天帝的聲音終于響起,不高,卻如同萬載寒冰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那可是地府!朕的幽冥地府!”
“如今,卻六道崩碎,輪回斷絕。億萬亡魂流離失所,怨氣沖霄。爾等執掌天條,統御萬神,竟束手無策?!朕要爾等何用?!”
帝威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壓下。
殿內修為稍弱的仙官瞬間臉色煞白,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涌上的仙血咽了回去,身形搖搖欲墜。左神相、天河將軍等重臣也是額頭見汗,深深垂首。
“陛下息怒!”天河將軍硬著頭皮出列,聲音干澀,“那許天尊……不,是許逆并非尋常逆仙!其身負天尊真靈烙印,手段狠辣,神通莫測。更兼其身處帝路封印之內,那封印乃昔日超脫者——絕天帝所留,蘊含隔絕諸天之力,堅不可摧!天庭天兵天將縱有億萬,亦……亦無法突破封印,降臨滄瀾界擒拿此獠啊。”
“帝路封印……”天帝的指節捏得發白,帝座扶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絕天帝!?
又是那個該死的絕天帝!
超脫了都不讓人安生。
這道封印,如同一個巨大的囚籠,將帝路沿途的星球保護內,也成了天庭插手其中最大的障礙。
“難道,就任由此獚在帝路之內逍遙法外,坐視幽冥崩潰,輪回斷絕?!”天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天庭威嚴何在?!朕的顏面何存?!”
殿內一片死寂。
無人能答。強攻帝路封印?那等于向絕天帝遺留的意志宣戰,后果不堪設想。
一萬個宇宙加起來。
也不夠人家一只手打。
而派遣高階仙神潛入?帝路封印對力量的排斥是絕對的。
什么階段的星球。
也只能進入什么階段的修士!
譬如滄瀾界,最高就是煉虛。
煉虛之上的修士,都會被強制排斥到星球之外。
帝洪江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翻騰。他需要一個宣泄口!一個替罪羊!一個……還能使喚的動的棋子!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瞬間穿透層層云海,無視了空間距離,死死釘在了滄瀾界,中央大平原上那間小小的、破敗的土地廟上。
“土地公、土地婆!”天帝威嚴宏大的聲音,如同九天神雷,直接轟入土地廟中那兩尊泥塑木雕的神魂深處!
轟——!
三十天后。
正在神像內打盹的土地公土地婆如同被九天劫雷劈中,瞬間從神座上滾落下來,摔了個七葷八素!神魂劇痛,仿佛要被這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碾碎。
“陛……陛下?!”土地公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重新跪好,土地婆更是抖如篩糠。
“爾等身為滄瀾界地祇,監察不力,致使逆仙許良辰坐大成患,毀朕地府,壞朕輪回!罪不容誅!”天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然,朕念爾等微末小神,尚有一線戴罪立功之機!”
一卷散發著璀璨金光、纏繞著九條五爪金龍虛影、蘊含著無上天道意志的圣旨,憑空出現在土地廟中央,懸浮于兩神面前!圣旨緩緩展開,其上神文流轉,每一個字都重若萬鈞,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詔曰:
下界逆仙許良辰,兇頑悖逆,罔顧天倫!毀地府,碎輪回,戮陰司,罪孽滔天,罄竹難書!實乃諸天萬界亙古未有之巨寇!今特敕令滄瀾界地祇,土地公、土地婆,持此天威圣旨,即刻面呈逆仙許良辰!責令其束手就擒,即刻前往九幽廢墟,重塑輪回,修補地府!并自縛神魂,登天請罪!若敢違逆,天威降臨,定將其神魂貶入九幽最底層,永世承受煉魂之苦,萬劫不復!欽此!”
圣旨展開的瞬間,整個小小的土地廟被金光充斥,神像瑟瑟發抖,瓦礫簌簌落下。恐怖的帝威幾乎要將土地公土地婆渺小的神魂徹底壓垮!
“朕只給你們三日!三日之后,若那逆仙未登天請罪,爾等便提頭來見!形神俱滅,永不超生!”天帝最后冰冷的話語如同喪鐘,在二神神魂中回蕩,隨即那恐怖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
金光消散。
圣旨懸浮。
土地廟內,死一般的寂靜。
土地公土地婆癱軟在地,如同兩灘爛泥,面無人色,眼神空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荒謬的絕望!
“我們去打許良辰?”
讓他們去給那個一眼能瞪死閻羅王、一拳能打碎六道輪回的煞星……送圣旨?還“責令”他束手就擒?登天請罪?!
瘋了吧!
天帝陛下……這是要他們去送死啊!而且是死得連渣都不剩的那種!
“老……老頭子……”土地婆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怎么辦……我們……我們死定了……”
土地公肥胖的身體也在劇烈顫抖,他看著那懸浮的、散發著致命威壓的圣旨,又想起聽濤閣中那位爺的恐怖眼神……一個念頭如同毒藤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去送圣旨,必死無疑!
違抗天帝旨意,也是形神俱滅!
橫豎都是個死!
但……如果……
土地公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卑微、極其瘋狂的光芒。他猛地看向土地婆,聲音嘶啞:“老婆子……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搏?怎么搏?”土地婆茫然。
“我們……我們把圣旨……給那位爺送去!”土地公咬著牙,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不是去‘宣旨’,是去……‘告密’!我們把天帝賣了!把圣旨,當作投名狀!求那位爺……看在咱們送信的份上……饒我們一條狗命!”
土地婆驚呆了:“賣……賣了天帝?!老頭子你瘋了?!這……”
“不賣也是死!賣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土地公低吼道,臉上肥肉都在抖動,“那位爺連地府都掀了!連輪回都碎了!你覺得……他會怕天帝?我們抱緊這根大腿,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活!”
土地婆看著土地公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又看了看那卷催命符般的圣旨,最終,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她猛地點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好!聽你的!我們……我們去聽濤閣!”
兩尊小小的地祇,如同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帶著一種悲壯又滑稽的決絕。
土地公顫抖著,用盡全身神力,小心翼翼、如同捧著燙手山芋般,將那張纏繞著九條金龍虛影的天帝圣旨卷起,死死抱在懷里。
他們甚至不敢動用神力飛行,生怕引來那位爺的誤會。
如同兩個最卑微的凡人,朝著那孤零零的聽濤閣,踉蹌而去。
“天帝老爺,對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