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醫院走廊里的燈還亮著，黎薇坐在奶奶病床邊的椅子上，一夜沒合眼。
她看著奶奶臉上的氧氣罩，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監護儀上的曲線有規律地跳動，但醫生說情況還不穩定，能不能醒過來，還是個未知數。
唐婉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放在黎薇面前的小桌上。
“你已經守了整整一晚，回去休息吧。”
唐婉說：“這里有沈伯，琳姨，周姨她們，我又請了三個護工，輪班看著，不會出問題。”
黎薇搖搖頭，視線沒離開奶奶的臉。
“我再等等。”
“你不為自己想，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唐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太勞累，情緒也不能太激動。要是你垮了，奶奶醒過來知道了，肯定會擔心。”
黎薇手放在小腹上，沉默了一會兒，隨即點了點頭。
“那我先去接安安，接完他就回家休息，下午再過來。”
“我送你去。”唐婉起身。
“車就在樓下。”
車子駛出醫院，黎薇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但腦子里全是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她想起昨天早上，奶奶還跟她有說有笑，怎么突然就成了這樣？
“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
唐婉問。
黎薇睜開眼，搖搖頭。
“不用，先去藍水灣接安安。昨天本來要去接的，結果奶奶這邊出事，就忘了。”
唐婉沒再說話，掉轉車頭，往藍水灣的方向開。
四十分鐘后，車子停在藍水灣別墅門口。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有點刺眼，黎薇推開車門，站在門口看了看。
別墅的鐵藝大門上，以前她讓人纏繞的薔薇花，現在謝了大半，剩下的幾朵也蔫了。
厲鄞川本來就不喜歡花草，她走了之后，肯定沒人管了。
她按了門鈴。
等了一分鐘，里面沒動靜，又按了一次，還是沒人應。
她想，難道李嬸帶著安安出去了？
但她給厲鄞川發過信息，說今天要過來接安安，厲鄞川沒回，但應該會告訴家里人。
她盯著門柱上的指紋識別器，猶豫了一下。
以前這里的指紋權限，有她，厲鄞川，李嬸，還有管家。
她走了快一個月，不知道厲鄞川有沒有把她的指紋刪了。
她伸出手指，輕輕按上去。
“嘀——”識別器響了一聲，顯示解鎖成功。
黎薇愣了一下，可能是厲鄞川忘了刪。
她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客廳里很安靜，沒看到李嬸。
她換了鞋，剛要叫“安安”，就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聽得出來有大人有小孩。
“媽媽！”
小家伙從樓梯上沖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黎薇覺得安安沒了以往的莽撞，撲到她懷里時都有些小心翼翼，輕輕環住她的腰，小腦袋在她小腹上蹭了蹭。
“媽媽，我好想你。”
黎薇蹲下身，將她抱在懷里，鼻尖蹭著她柔軟的發頂，一天一夜沒休息，聲音啞得厲害：“媽媽也想安安。”
身后的腳步聲停在樓梯口。
黎薇抬起頭，就看見溫凝初穿著一身海藍色真絲睡衣，領口繡著細碎的珍珠，和她以前常穿的那套款式幾乎一樣，只是布料的光澤更甚。
她赤著腳踩在羊毛地毯上，長發松松挽在腦后，露出纖細的脖頸，正含笑看著她們，仿佛這里的女主人。
她下樓的速度，很明顯是住進了主臥。
黎薇強迫自己不去看，睫毛微微發顫，目光一直停留在安安身上。
溫凝初站在樓梯口，笑意盈盈地看著她，語氣熱絡地像在拉家常：“安安這孩子真乖，昨晚給她做了鮮蝦粥和肉丸子，粥一口沒剩，偏偏碰不得半點豬肉，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呢。”
她尾音輕輕上揚，像根羽毛，精準地掃在黎薇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上。
黎薇撇過頭，避開溫凝初的視線，只看著懷里的安安。
小家伙正仰頭看她，眼里亮晶晶的，全然不知大人們話里藏的針。
黎薇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盡量放柔：“是嗎？安安一直不喜歡豬肉的味道。”
“可不是嘛”溫凝初走下最后兩級臺階，赤著的腳踩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還跟鄞川說，這孩子跟我投緣呢。
溫凝初的話像根細刺，扎在心頭，不深，卻隱隱作痛。
她不知道那套鑒定報告是真是假，也不敢去求證。
她不敢深想，只能用力掐了掐掌心，借著疼痛讓自己清醒。
別開眼，摸了摸安安的頭：“走，跟媽媽回家。”
安安點點頭，掙開她的懷抱，轉身朝溫凝初揮了揮手：“溫阿姨再見。”
溫凝初彎了彎唇，聲音柔得像水：“安安再見，記得想阿姨哦。”
黎薇沒再看她，牽著安安的手往外走。
小家伙的手掌暖暖的，攥著她的手指，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走到院門口時，安安忽然回頭，指著二樓的窗戶：“媽媽，溫阿姨給我買了好多機器人，還陪我搭積木呢。”
黎薇“嗯”了一聲，拉著她上了車。
別墅二樓的落地窗前，溫凝初端著一杯紅酒，看著那輛粉色鑲鉆G800駛出拐角。
杯沿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她輕輕晃動著酒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像貓捉到了感興趣的獵物，不急著下手，只慢慢享受這種掌控的樂趣。
“黎薇，我們慢慢來。”
她對著窗外輕聲說，聲音被晚風卷走，散在濃稠的夜色里。
車內，安安靠在她懷里，很快就打起了小哈欠，黎薇輕輕拍著他的背。
望著窗外掠過的霓虹，黎薇拿出手機，給琳姨發了條信息，問奶奶有沒有醒。琳姨很快回了信息，說還沒醒，但各項指標都還算穩定。
黎薇松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包里。
她閉上眼，將臉埋在安安的發間。
小家伙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能讓她稍微喘口氣。
回到家，黎薇等安安一個人玩，轉身進了廚房。冰箱里還有前天買的新鮮蔬菜和蝦仁，她想著給安安做個蝦仁蛋羹，再炒個青菜。
開火時，手腕有點酸，大概是昨晚在醫院守了一夜的緣故。
她扶著料理臺站了會兒，小腹沒什么異樣，才松了口氣。
打雞蛋的時候，安安跑進來，扒著門框看她。
“媽媽，我幫你敲雞蛋。”
黎薇笑了笑，把一個雞蛋遞給他：“小心點，別敲碎殼。”
安安踮著腳，學著她的樣子在碗邊磕了磕，蛋清蛋黃流進碗里，果然混了點碎殼。
黎薇沒說什么，拿小勺子一點點挑出來，安安在旁邊看得認真，察覺到媽媽很累。
安安小聲說：“媽媽，我下次肯定不會弄碎。”
“嗯，安安很厲害。”黎薇摸了摸她的頭。
飯做好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安安坐在寶寶椅上，小口小口吃著蛋羹，說：“跟溫阿姨做的一樣好吃。”
黎薇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接話，又夾了一筷子她不愛吃的青菜：
“不挑食的才是乖寶寶。”
吃完飯，她把安安哄到床上睡午覺。
小家伙沾了枕頭就睡著了，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還在想什么。
黎薇坐在床邊看了會兒，把被子掖好，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她想回房躺會兒，可一沾到枕頭，腦子里就亂糟糟的。她翻了個身，索性起身，往書房走。
書房是她以前設計的，靠墻的書架上擺著不少珠寶設計圖冊，還有她以前得獎的作品模型。她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右下角彈出青藍工作室的工作提醒，是沈伯前天發的新訂單確認函。
她點進去，客戶信息欄里寫著【金小姐】，聯系方式和地址都是本市的，只備注了“定制訂婚宴佩戴的珠寶，風格要復古奢華，需設計師親自跟進”。
訂單金額很高，沈伯在附言里說，對方是老客戶介紹的，很爽快，已經付了一半定金。
黎薇揉了揉太陽穴。
心思全在奶奶身上，她幾乎忘了工作室的事。
沈伯年紀大了，做事穩妥，但這種需要親自設計的單子，按規矩該她來對接。
她點開需求文檔，里面寫得很簡單。
：主石要用鴿血紅寶石，輔石配鉆石，款式要大氣，能撐得起高定禮服，最好帶點豪門貴族元素。
“豪門貴族……”黎薇低聲念了句，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她見過不少定制珠寶，大多會融入紋章，姓氏首字母之類的符號，可這位金小姐沒給任何參考。
她打開搜索引擎，想查一下有沒有姓金的豪門最近有訂婚宴，翻了幾頁都是些無關的信息。
倒是看到一條娛樂新聞。
標題是“溫氏千金溫凝初疑似敲定訂婚日期，厲氏集團股價小幅上漲”配圖是溫凝初前幾天參加活動的照片。
黎薇關掉網頁，心更悶了。
這網越上越堵。
她拿出畫冊，試著畫了個草圖，筆尖卻怎么也順不起來。
腦子里總閃過溫凝初的臉。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是琳姨發來的視頻。
鏡頭里，奶奶還沒醒，但臉色比早上好看了點，呼吸也平穩些。
琳姨說溫醫生剛來看過，說再觀察一天，要是今晚能自主醒過來，就沒大礙了。
黎薇懸著的心落了點，跟琳姨嘮了幾句，說了句“辛苦您了”。
就掛了電話。
她重新看向電腦屏幕，不管那個金小姐是誰，她得先把這單設計做好。
青藍是她和奶奶一起撐起來的，不能砸在她手里。
她放大需求文檔里的“復古”“貴族”，忽然想起奶奶教過她，說真正的復古不是照搬舊樣式，是把老物件里的氣脈接過來。
她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民國時期的珠寶圖冊，翻到一頁，上面是一枚紅寶石胸針，造型像朵半開的牡丹，花瓣邊緣鑲著細鉆，最特別的是花莖處，刻著極小的纏枝紋，是當時某個望族的族徽。
黎薇的手指落在纏枝紋上，忽然有了點靈感。
她回到書桌前，握筆的手開始勾勒，筆尖在屏幕上劃過，寶石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