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薇在辦公室整理資料。

辦公室南北通透，光線很好勾勒著她垂落的睫毛，一根一根投下清晰的影子。

陳欣是沈遇安給她安排的小助理，21歲，實習(xí)生。

敲門時，黎薇正將一枚坦桑石樣品嵌入軟蠟?zāi)Ｐ停父拐粗?xì)密的金粉。

“念姐”助理抱著文件夾的手指有些發(fā)緊，亞克力板夾著的設(shè)計稿在光下泛著冷白。

“先前有個訂單的客戶把樣品退回來了，說……說設(shè)計理念太俗。”

黎薇放下鑷子，指尖在鹿皮絨上擦了擦。

退回的絲絨盒子里，五克拉的粉鉆在燈光下流轉(zhuǎn)著甜膩的火彩，戒托用鉑金繞出繁復(fù)的花紋，每片花瓣都嵌著碎鉆，工藝無可挑剔。

“上一位設(shè)計師的方案？”

她翻開客戶資料，牛皮紙封面上印著環(huán)球旅行家艾瑞與索菲亞的合影，兩人在撒哈拉沙漠的落日下相視而笑，男士手腕纏著褪色的帆布手環(huán)，女士無名指戴著枚簡單的銀戒。

“是李姐的稿子，她上周剛離職。”陳欣遞過打印的需求文檔，“客戶要自由理想與愛，李姐用了洛可可風(fēng)格，說要體現(xiàn)：

“愛的夢幻感…”

黎薇的指尖劃過“環(huán)球旅行家”的字樣，忽然想起前幾年和厲鄞川在冰島遇見的背包客，他們用漂流木刻下彼此的名字，掛在黑沙灘的礁石上。

粉鉆的奢華與客戶眼中的風(fēng)沙星辰，本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線。

“把電腦給我。”她點開三維建模軟件，鼠標(biāo)在屏幕上勾勒出兩道交纏的航線。

陳欣湊過來看，見她用鈦金屬線條模擬極晝的光軌，主鉆被懸空固定在雙螺旋結(jié)構(gòu)中央，像顆懸浮在夜空里的星星。

“可是念姐，”陳欣猶豫著開口。

“客戶剛才在電話里說要起訴，還說我們理解不了精神共鳴……”

黎薇按下保存鍵，屏幕藍光映著她微抿的唇。

辦公桌上的臺歷翻到五月，她用鋼筆在七號畫了顆星，旁邊寫著“新品發(fā)布會”。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座機話筒：“幫我翻譯，我要跟他們通話。”

電話接通時，倫敦正是清晨。

黎薇的指尖在桌沿敲出輕響，聽著聽筒里傳來的英文連珠炮，陳欣在旁邊飛速翻譯：“他們說看過李設(shè)計師的設(shè)計圖，覺得像百貨公司的櫥窗展品……艾瑞克先生說，他和妻子在亞馬遜雨林用藤條編過戒指，在非洲大草原追過動物大遷徙，希望他們的戒指能表達出他們的理想精神和永不放棄的愛。”

黎薇忽然想起抽屜里的舊護照，某頁簽證章邊緣還留著自己當(dāng)年因為跟厲鄞川一起旅行，興奮地用鋼筆描的笑臉。

她指尖一頓，對陳欣比了個“暫停”的手勢，從資料夾里抽出張地圖復(fù)印件。

那是艾瑞克夫婦標(biāo)記的環(huán)球路線，紅海到好望角的航線上畫著密密麻麻的星星。

“告訴他們”她的聲音透過電話線顯得有些單薄，卻異常堅定。

“一周時間，沈氏會重新給他們新的答復(fù)。并且保證他們一定會滿意。”

掛斷電話時，窗外的天色已沉成靛藍。黎薇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里，看著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模型。

她連英文都不懂，又怎么能很好地跟客戶溝通，黎薇意識到，有的東西她必須重新?lián)炱饋怼?/p>

晚上回家，冷風(fēng)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得攤開的書頁嘩嘩作響。

黎薇對著電腦里的英文軟件，對著麥克風(fēng)練習(xí)發(fā)音，每一個單詞都像咬碎玻璃碴。

黎薇對著麥克風(fēng)重復(fù)第三遍“spiritual resonance”時，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凌晨一點。

夜風(fēng)掀起窗簾一角，露出窗外沉寂的城市燈火，某盞燈忽然讓她想起九年前，倫敦總是下雨，公寓的落地窗，那時她常趴在玻璃上看雨。

雨點織成細(xì)密的網(wǎng)，耳邊響起厲鄞川那句。

“你乖乖待著就好”

“轟隆”一聲，打雷閃電了。

海城夏天還是特別多雨。

黎薇回想起曾經(jīng)，厲鄞川要出國上大學(xué)，她為了他，甘愿放棄學(xué)業(yè)，不顧奶奶反對跟著他出國，自己也不懂外語，每天就是待在公寓等厲鄞川回來，或者讓司機陪著去商場購物。

一想到，那個時候，就覺得自己，真的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