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手推開客房門,整理床鋪,指尖撫過剛從柜子里拿出來的純棉被面,還殘留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翻出兩條干凈毛巾時,抽屜深處滑出套深藍色絲綢睡衣,還是兩年前買的,當時準備帶某人回家見奶奶,后來被耽擱也就沒了下文。
黎薇愣了愣,還是把睡衣擱在床頭柜上。
客人總歸該有件干衣換,哪怕這睡衣,原是買給厲鄞川的。
下樓到客廳時,沈遇安正半跪在地毯上,陪著安安拼星球大戰積木。他指尖捏著側翼零件,垂眼聽安安奶聲奶氣地講。
“激光炮要裝在這兒”
指節在積木表面蹭了蹭,穩穩卡住接口。
安安趴在他膝頭,小辮子隨著動作晃成小擺錘,突然伸手拍他手背:“沈叔叔笨!駕駛艙該朝左!”
沈遇安低笑出聲,喉結滾了滾:“是是,安安小老師說得對。”
叮咚——
門鈴突然響了。
風雨呼嘯中,這聲響像打在金屬門上的落葉,飄得勉強能聽見。
黎薇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呀聲,她望著玄關方向,指節不自覺攥緊衣角。
沈遇安也停了動作,目光跟著她轉過去,指尖還沾著積木上的塑料碎屑。
防盜門推開的瞬間,狂風夾著雨沫灌進來,打濕黎薇半邊臉。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渾身濕透的厲鄞川就立在門口,黑色西裝緊貼著胸膛,發梢不斷滴落水珠,在門口積水上砸出細碎的漣漪。
身后幾個保鏢垂手而立,每人手里都拎著鼓囊囊的塑料口袋,袋角還往外滲著水,映得保鏢們的皮鞋泛著冷光。
“還不讓我進去?”厲鄞川冷冷瞥她一眼,聲音里裹著冰碴子,整個人像剛從水里撈出來。
黎薇不知所措地退開半步,還沒來得及開口,安安已經從沙發上蹦起來。
小短腿跑的拖鞋都反著穿,左右不分,伸手就要往厲鄞川懷里撲:“爸爸!”
厲鄞川長臂一伸,精準拎住安安后領,像提小雞似的把人提起來。
一米九的個子低頭看她,語調平淡:“帶爸爸去衛生間。”
安安被拎著晃了晃,卻笑得咯咯響,小肉手往后指:“在那里!”話音未落,就被厲鄞川拎著往走廊走,臨了還回頭朝黎薇眨眼睛。
黎薇緩過神,忙對保鏢說:“進來歇會兒吧,外面臺風太猛……”
保鏢們卻齊齊搖頭,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動作利落得像機器。
關門的剎那,外頭傳來摩托艇的轟鳴,混著風雨,震得門框都發顫,仿佛有頭巨獸在雨幕里咆哮。
等黎薇再回頭時,厲鄞川已經站在客廳中央。
粉色兔子睡衣松垮垮裹在他身上,袖子短了半截,露出結實的小臂,胸前的兔子圖案被撐得變形,活像偷穿童裝的大人。
緊接著,安安從厲鄞川身后鉆出來,同款睡衣穿得整整齊齊,小臉上滿是得意,撲上來抱著厲鄞川大腿:“媽媽,好看嗎?”
黎薇盯著那套親子睡衣,額角隱隱抽跳:“黎、安、安……”
沈遇安坐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了敲茶杯,沒說話。
客廳里的暖光映著三個人的影子,窗外的風雨依舊肆虐,可空氣里的尷尬氣氛,卻比臺風更讓人喘不過氣。
沈遇安垂眼望著地毯上散落的積木零件,駕駛艙還歪在一邊,像被風雨掀翻的船,無聲訴說著某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被打斷了的好好溫馨。
黎薇望著男人發梢滴落的水珠,水珠滾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砸在粉色兔子睡衣的領口上。
話到嘴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干澀:
“你怎么來的?”
厲鄞川隨手拿出粉色毛巾擦頭發,動作散漫得像在自己家里,毛巾絨毛蹭過發茬發出沙沙聲響。
“游來的。”他眼皮都沒抬,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哇!”安安眼睛瞪得溜圓,小身子從厲鄞川身后探出。
“沈叔叔是劃船來的!爸爸你比沈叔叔還要厲害!”
黎薇看著女兒崇拜的小眼神,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這話說得,也就能哄哄五歲的安安,大一歲都不成。
她轉向厲鄞川,無意識捏著家居服下擺:“厲總,你保鏢已經走了,你……”她話里的逐客意味再明顯不過。
厲鄞川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時目光先掠過黎薇,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安安說晚上害怕,要爸爸陪。”
他頓了頓,又看向沈遇安,語氣陡然轉冷:“沈先生倒是好興致,聊工作都聊到家里來了?”
空氣瞬間凝固。
沈遇安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沿碰在嘴唇上,沒喝。
黎薇心頭火起,搶在沈遇安開口前冷聲接話:“是我讓沈遇安留宿的。厲總,這是我家,不告而來的……怕是你吧?”她話音剛落,就見厲鄞川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手機,屏幕亮著,正是綠泡泡界面。
她疑惑地接過手機,點開對話框,某個頭像下,躺著好幾條綠色語音條。
點開第一條,安安奶聲奶氣的聲音炸出來:“爸爸!媽媽和我要餓死了!”
第二條更夸張:“爸爸快來救我們!媽媽哭了!”后面還跟著個哭哭啼啼的表情包。
黎薇的臉“噌”得紅了,額角青筋跳了跳。
她猛地抬頭看向安安,小家伙正縮在厲鄞川懷里,小腦袋埋在他粉色睡衣的兔子圖案上,只露出半只通紅的耳朵。
“黎安安!”黎薇咬牙,聲音卻沒什么威懾力。
厲鄞川低笑出聲,伸手揉了揉安安的頭發,粉色毛巾還搭在他肩頭,水滴順著毛巾邊緣滴在安安背上:“你看”
他看向黎薇,眼神有些無辜:“不是我不告而來。”
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卷起雨水狠狠砸在玻璃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沈遇安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輕聲說:“我去客房看看毛巾夠不夠。”
客廳里只剩下黎薇和厲鄞川,還有躲在厲鄞川懷里裝死的安安。
黎薇看著手機里那些夸張的語音,又看看厲鄞川身上滑稽的粉色睡衣,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安安胡說八道的……”黎薇低聲辯解,卻沒什么底氣。
厲鄞川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里的安安,指腹輕輕蹭著孩子泛紅的耳廓。
燈光下,他平日里冷硬的輪廓竟柔和了幾分,粉色睡衣的兔子耳朵歪在一邊,倒顯得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黎薇忽然想起床頭柜上那套深藍色絲綢睡衣,兩年前買的,原是想帶他見奶奶時穿的。
如今物是人非,他卻穿著女兒的粉色睡衣,站在她家客廳里,聽著女兒胡說八道。
臺風還在窗外呼嘯,屋內混亂的一幕,讓她莫名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黎薇抱著發高燒的安安往醫院跑,路上摔了一跤,卻把安安護得好好的。
那天,厲鄞川的朋友圈定位在意大利。
“爸爸”安安突然抬起頭,小臉上還帶著笑意。
“你真的是游來的嗎?”
厲鄞川低頭看她,眼神認真:“嗯,爸爸一路破浪而來。”
黎薇看著他一本正經騙小孩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卻在寂靜的客廳里很明顯。
厲鄞川抬眼看她,目光沉沉,里面映著她含笑的眉眼,還有窗外模糊的雨景。
這一刻,所有的尷尬,怨懟,疏離,似乎都在這荒誕的場景里,暫時消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