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幼兒園放學的時間快過了,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往電梯口走。
停車場里,她剛拉開車門,就看見不遠處的路燈下站著兩個身影。
沈遇安穿著件淺灰色風衣,身側的安安背著小書包,正踮著腳拉他的手,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黎薇心里咯噔一下,走過去時腳步放輕了些。
“你怎么來了?”
沈遇安轉過身,地下室的光落在他眼底,顯得格外溫和:“剛巧路過幼兒園,就順便接安安回來了。”
安安撲過來抱住黎薇的腿,仰著小臉笑:“媽媽!”
黎薇摸了摸女兒的頭,指尖觸到她額角的薄汗,剛想問她在幼兒園乖不乖,就聽見沈遇安輕咳了一聲:“有件事得跟你說,安安今天在幼兒園……跟小朋友起了點沖突。”
黎薇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低頭看安安:“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安安支支吾吾的,把小臉埋在她褲腿上,甕聲甕氣地說:“我把甜甜推倒了。”
“你推人了?”黎薇皺起眉,語氣沉了些。
“為什么要推同學?”
安安突然抬起頭,攥起拳頭,小臉上滿是不服氣:“是她先說我的!”
沈遇安在一旁補充:“我去接她的時候,老師正領著兩個孩子在辦公室。聽老師說,是樂樂先出言不遜,安安氣不過才推了人。”
黎薇看著女兒氣鼓鼓的樣子,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樣,反倒透著股打贏了架的神氣。
她心里大概有了數,看向沈遇安時眼神帶了點無奈:“你是不是又幫她出頭了?”
沈遇安挑了挑眉,沒否認:“總不能看著咱家孩子被人欺負。”
回家的路上,車廂里很安靜。快到樓下時,黎薇才輕聲問安安:“甜甜說你什么了,你那么生氣?”
安安摳著書包上的拉布布掛件,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他說……說我不是爸爸的親生孩子,是撿來的。還說……說凝初阿姨是想當厲夫人,才對我好的。”
黎薇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虎口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些話哪里像是幼兒園孩子能說出來的,分明是那些圍著厲家和溫家打轉的貴婦太太們閑聊時的調調,被孩子學了去。
她側頭看了眼安安,小家伙正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著,剛才的神氣勁兒全沒了。
黎薇心里突然覺得很無力,又酸又澀。大人之間的恩怨,憑什么要讓孩子來承受這些。
“媽媽?”安安察覺到她的沉默,小聲叫了句。
黎薇吸了吸鼻子,擠出個笑臉:“沒事,別聽他們瞎說。我們安安才不是撿來的,是媽媽的寶貝。”
安安也很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沒關系的,媽媽,你不要難過。我有好多好朋友的!沐沐就跟我最好,她媽媽還是你的粉絲呢!”
“哦?”黎薇被她的話逗笑了。
“真的!”安安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驕傲。
“沐沐說,她媽媽超級喜歡媽媽設計的項鏈,說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項鏈!”
看著女兒眼里的光,黎薇心里的陰霾一下子散了。
這才是她想看到的安安,永遠挺直腰桿,為自己驕傲。
她湊過去親了親女兒的額頭:“那媽媽以后要設計出更好看的珠寶,讓安安更驕傲。”
安安重重嗯了一聲,伸手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大口。
第二天是奶奶出院的日子。
黎薇特地請了假,一早就去了醫院。
瑯寶閣的老匠人們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竟全都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果籃點心,說是要給奶奶接風洗塵,院子里很久沒這么熱鬧過了。
張師傅在給大家展示他新雕的玉牌,李嬸在廚房張羅著燉雞湯,幾個年輕些的匠人圍著奶奶問長問短,把老人家樂得合不攏嘴。
黎薇正幫著收拾東西,眼角瞥見沈遇安從門外走進來,手里還提著個古色古香的木盒。
她愣了一下,走過去:“你怎么也來了?”
“聽說奶奶出院,過來看看。”
沈遇安笑了笑,徑直走到奶奶面前,把木盒遞過去。
“奶奶,一點心意,祝您身體健康。”
奶奶打開木盒,里面躺著一串蜜蠟手串,蠟質飽滿,色澤溫潤。
老人家一輩子跟珠寶打交道,一眼就看出是好東西,笑著拍了拍沈遇安的手:
“你這孩子,總這么破費。”
“能讓奶奶開心,就不算破費。”沈遇安半蹲在奶奶面前,跟她講起這串手串的來歷,說是什么清代老物件,輾轉了好幾個地方才收來的。
奶奶聽得入了迷,拉著他問個不停,兩人聊得熱絡極了。
黎薇站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等沈遇安跟奶奶聊完,她拉著他走到院子角落:“你以后別再送這么貴重的禮物了,我會有壓力的。”
沈遇安不以為意:“上了年份的珠寶都是認主的,奶奶喜歡,說明跟這寶貝有緣。要是奶奶看不上,最后還不是要捐給博物館。”
正說著,安安舉著個東西跑過來,獻寶似的遞給黎薇:
“媽媽你看!沈叔叔送我的小兔子!”
那是個紫翡翠雕成的兔子掛墜,質地細膩,顏色濃郁。黎薇一眼就看出品色極佳的冰糯種至少值幾十萬。
她皺起眉看向沈遇安:“你給孩子送這個干什么?”
“今天人人都有禮物,小孩子也不能少。”沈遇安笑著從口袋里拿出個絲絨盒子,遞給黎薇。
“這個是給你的。”
黎薇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條手鏈。鏈條是細細的鉑金,上面綴著幾顆形狀不規則的藍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深邃的光。
再看清后,她第一次這么激動,這是歐洲那位著名珠寶大師的收官之作,全球僅此一條,去年在拍賣會上拍出了天價。
她沒想到拍下這條手鏈的竟然是沈遇安。
“這個我不能要。”黎薇把盒子推回去。
“太貴重了。”
沈遇安沒接。
“拿著吧。之前那條沒看你戴,想著再給你買,剛好就遇見了合適的。”
“你要是不要,最后也只能捐給博物館了。”
“捐給博物館?”黎薇愣住了。
這么美的東西,鎖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多可惜。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心疼,像是看到一件寶貝被辜負了。
沈遇安看出她的猶豫,又說:“大師創作它,是希望它能被人喜歡,被人戴著。放在博物館里,才是真的浪費。”
黎薇看著盒子里的手鏈,指尖輕輕碰了碰那些藍寶石。
冰涼的觸感傳來,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
她最終還是把盒子收進了包里,低聲說了句:“謝謝。”
沈遇安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傍晚送走所有人,黎薇坐在書桌前,拿出手機查了下這條手鏈的價格。看到那串長長的數字時,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默默打開通訊錄聯系銀行,看著自己轉出去的那筆錢,余額幾乎快歸零了。
她嘆了口氣,指尖在屏幕上輕輕點了點。這價格,屬實讓人肉疼。
但看著床頭柜上那條靜靜躺著的手鏈,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又覺得,好像……也沒那么虧。
安安抱著兔子掛墜跑進來,趴在床邊看她:“媽媽,沈叔叔明天還來嗎?”
黎薇摸了摸女兒的頭:“怎么了?”
“沐沐說,她爸爸會帶她去游樂園。”安安眨著眼睛:“邱昊叔叔說爸爸最近很忙,我就想讓沈叔叔陪我去。”
黎薇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亂。
她拿起那條手鏈,指尖在藍寶石上輕輕摩挲著,輕聲說:“等沈叔叔工作不忙的時候帶你去好不好。”
安安嗯了一聲,抱著掛墜乖乖地去睡覺了。
房間里只剩下黎薇一個人,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手鏈上,像鋪了一層星光。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鏈放進盒子里,收進了抽屜最深處。
有些東西太貴重,她暫時還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