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多是奶奶和厲家來的林阿姨照拂,黎薇肩上的擔(dān)子被分去大半。除了每周固定見幾位重要客戶,其余瑣碎事務(wù)有團隊分擔(dān),倒也勻出不少空當(dāng)。
沈遇安總勸她多歇歇,別總把自己繃得太緊,尤其周末,總要想法子拉她出去透透氣。
這日天朗氣清,海風(fēng)帶著咸濕的暖意漫過防波堤。厲老爺子一早便把宴遲接去了老宅,安安在市區(qū)上大提琴課,難得只剩他們兩人。
沈遇安開車沿著海岸線慢慢走,黎薇靠著副駕座,望著窗外掠過的白浪發(fā)怔。
停在一片開闊的灘涂時,她忽然推門下車。
細沙漫過腳踝,遠處有對年輕情侶在拌嘴,女孩跺著腳扭頭,男生慌忙去拉,那嬌嗔的模樣,猝不及防掀起黎薇內(nèi)心深處的記憶。
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的。
會因為厲鄞川遲了十分鐘赴約而鬧別扭,會拉著他的袖口在商場里耍賴,非看上人家商場里放在哪招商的大熊娃娃。
那時他總無奈地嘆氣,眼底卻盛著化不開的笑意,低聲哄她:“買,都買,只要我們薇寶不氣了。”
風(fēng)卷著海浪聲漫過來,黎薇下意識攏了攏風(fēng)衣領(lǐng)口。沈遇安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替她披上披肩:“風(fēng)大,別著涼。”
她接過保溫杯,指尖觸到瓶身的溫?zé)幔朋@覺自己指尖冰涼。
“沒什么”她扯了扯嘴角。
“就是突然想起點舊事。”
沈遇安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對和好如初的情侶,沒再多問,只安靜地陪她站著。
潮水退去又漫上來,在沙灘上畫出蜿蜒的銀邊,像極了時光留下的痕跡,明明滅滅,卻從未真正消失。
“去瑯寶閣看看吧?”黎薇忽然開口,“前陣子收了枚清朝的玉環(huán),裂了道細紋,正想著修復(fù)好,給安安和宴遲一人做個平安佩。”
沈遇安自然應(yīng)允,黎薇總愛泡在里頭,跟著老師傅學(xué)描金補釉。如今工坊由她打理,倒成了她安放心事的角落。
工坊里彌漫著松節(jié)油與陳年木料的氣息,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點點的光影。
黎薇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捧出那枚青玉環(huán)。玉質(zhì)溫潤,只是一處裂痕像道淺疤,觸目驚心。
她執(zhí)起細毛筆,蘸了特制的黏合劑,指尖穩(wěn)得不像話。
沈遇安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看她專注的側(cè)臉。燈光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兩年時光磨去了她眼底的嬌憨,添了幾分沉靜的韌性,卻也讓那偶爾流露的脆弱更讓人心疼。
沈遇安手心里的絲絨盒子被握得發(fā)潮。那枚戒指是他挑了三個月才定下的,設(shè)計簡約,只在戒圈內(nèi)側(cè)刻了個小小的W。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以為永遠等不到,卻又在她漸漸敞開心扉時,窺見了微光。
暮色漫進工坊,黎薇才放下筆。玉環(huán)上的裂痕已被巧妙填補,不細看竟瞧不出痕跡。
“差不多了”她舒了口氣,轉(zhuǎn)頭對沈遇安笑。
“等晾干了再拋光,應(yīng)該能成。”
沈遇安站起身,心跳突然失了序。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掏出盒子,單膝跪地的動作讓黎薇猛地一怔。
“薇薇”他聲音有些發(fā)緊,卻異常清晰:“我知道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說,可我等不了了。這兩年看著你撐過來,我......”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我想陪你走下去,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家人的身份。給我個機會,好嗎?”
戒指的鉑金光澤在昏暗中閃了閃,像極了她的內(nèi)心。黎薇看著他仰起的臉,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緊張與無措。
她不是沒有察覺,沈遇安的好,是細水長流的浸潤。
兩年了,或許,她應(yīng)該試著敞開心扉。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在沈遇安期待的目光里,緩緩伸出手。
冰涼的金屬套上無名指的瞬間,門外突然傳來手機鈴聲,尖銳得像道驚雷。
是心心的號碼。黎薇心頭莫名一緊,接起時聲音還有些發(fā)飄:“喂,心心?”
“薇薇!你快來醫(yī)院!不,是紐約的醫(yī)院......”心心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厲總他......厲鄞川他醒了……”
“嗡”的一聲,黎薇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zhuǎn)。
手機從掌心滑落,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響。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硌得皮膚生疼,卻遠不及心臟被驟然攥緊的痛楚。
“他......他還活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沈遇安早已站起身,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他聽見了電話里的只言片語,也看見了黎薇瞬間慘白的臉,掌心里的戒指盒邊緣硌得皮肉發(fā)麻,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心心說”黎薇的眼淚毫無預(yù)兆地砸下來,砸在沈遇安的手背上,滾燙的。
“江伯母和溫醫(yī)生......他們兩年前把他帶去國外治病......現(xiàn)在他醒了......”
她的聲音碎在嗚咽里,那些被強行壓下去的思念,恐懼,委屈,在這一刻盡數(shù)潰堤。
沈遇安沉默地遞過紙巾,指尖觸到她冰涼的皮膚時,輕輕頓了頓。
“我陪你去。”他說,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
黎薇沒有拒絕。她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只能任由沈遇安安排。
給江黛云打電話時,她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才后知后覺地想起,那位看似堅強的母親,也守了整整兩年。
連夜訂了去紐約的機票,沈遇安幫她收拾行李時,看見梳妝臺上放著的相框。
那是兩年前的全家福,奶奶抱著襁褓里的宴遲,黎薇牽著安安的手,一家人笑得眉眼彎彎。
沈遇安輕輕合上行李箱,轉(zhuǎn)身時撞見黎薇站在門口。她已經(jīng)換下了白天的衣服,穿了件簡單的黑毛衣,眼眶紅腫,卻異常平靜。
“走吧。”她說。
車駛出市區(qū)時,黎薇望著窗外飛逝的燈火,忽然輕聲問:“沈遇安,我是不是很自私?”
沈遇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后視鏡里映出她蒼白的側(cè)臉。“不是”他說:“去見他吧,有些結(jié),總要親自解開。”
飛機沖上云霄的瞬間,黎薇閉上了眼睛。機艙外是深邃的夜空,機艙內(nèi)是沈遇安平穩(wěn)的呼吸聲。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么,是蘇醒后形同陌路的陌生人,還是依舊牽動她心弦…
只是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像要奔向一個遲到了兩年的答案。
那枚還沒來得及取下的戒指,在萬米高空中,折射著微弱的光,像個沉默的注腳,標(biāo)注著這段被命運反復(fù)拉扯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