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蒸騰的熱氣，一桌菜都是她愛吃的，原本都還有些別扭，但轉念一想，她今天來此目的是談合作，這餐飯就當工作餐了。
反正也不是厲鄞川做的，沒毒。
這樣一想，她就通暢了。
李嬸端來的紅燒帶魚段鋪著翠綠的蔥絲，醬油色的湯汁裹著油花，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味道。
以前在瑞士，厲鄞川總笑她沒出息：“英國那么多米其林，偏惦記李嬸做的家常菜。”卻會在她生日時，偷偷給李嬸訂機票，等她回家就能看見一桌愛吃的菜。
“薇薇啊，嘗嘗這個藕夾，你以前最愛蘸著白糖吃。”
李嬸解下圍裙，眼角的皺紋堆成溫柔的弧。
黎薇夾起一塊，滾燙的肉餡燙得她舌尖發(fā)麻。
“呼呼”
吹了兩口氣才咽了下去。
厲鄞川坐在對面，正在給安安剔魚刺，動作精準得像在動手術。
他指尖的戒指在燈光下反光，黎薇恰好看見，戒指上刻著“L&W”，又想起之前，溫凝初剛回國給安安做蛋糕時，她手上戴著的…W溫。
“安安在幼兒園有沒有乖乖吃飯？”厲鄞川忽然開口，目光卻沒離開女兒碗里的魚肉。
安安嘴里塞著米飯，含糊不清地點頭：“老師說安安是吃飯第一名！”黎薇下意識想接話，卻見厲鄞川將一塊剔凈刺的魚腹放進安安碗里，動作自然得仿佛她不存在。
她放下筷子，拿起水杯抿了口溫水，玻璃杯壁上凝著水珠，像她此刻忽然涌上的淚意。
“怎么不吃了？”厲鄞川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黎薇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正用公筷給她夾菜，指尖擦過她的碗沿，冰涼的觸感讓她一顫。“李嬸的手藝退步了？”
“沒有，”黎薇垂下眼，盯著碗里的魚腹。“很好吃。”
魚刺被挑得干干凈凈，魚肉雪白得像一片云。
她想起在瑞士時，厲鄞川第一次給她挑刺，笨手笨腳地把魚肉攪得稀爛，還被她笑了半天。
現在他手法嫻熟，卻再也不會像當年那樣，把挑好的魚腹遞到她嘴邊，笑著說：“張嘴，小懶蟲”。
安安忽然放下勺子，大眼睛在黎薇和厲鄞川之間轉來轉去。
“爸爸，”她忽然開口。
“你以前也給媽媽挑魚刺嗎？”
空氣瞬間凝固。
黎薇捏著筷子，厲鄞川夾菜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xù)給安安盛湯：“快吃飯，小孩子別亂問。”
黎薇很快地吃完，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厲總，如果沒別的事，我想談談戒指的設計——”
“坐下。”厲鄞川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將最后一塊魚腹放進黎薇碗里，骨刺被整齊地碼在盤子邊緣，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吃完再談。浪費糧食，不好。”
黎薇看著碗里堆成小山的魚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個男人，一邊用青藍的存亡威脅她，一邊又像模像樣地給她挑魚刺，仿佛他們還是當年那對在國外連一碗泡面都要一起吃的小情侶。
她拿起筷子，賭氣般地將魚肉塞進嘴里，卻被噎得咳嗽起來。
厲鄞川遞過紙巾，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背。
那瞬間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過全身，黎薇猛地縮回手，紙巾掉在地上。
厲鄞川彎腰去撿，發(fā)絲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黎薇看見他后頸的疤痕，那是為了幫她撿風箏留下的，她曾用指尖一遍遍描摹那道痕跡，聽他笑著說：“你再這樣，我可要親你了”。
“戒指在餐桌上。”
厲鄞川直起身，將絲絨盒子推到她面前。
黎薇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拿出放大鏡湊近觀察。
每一個細節(jié)都無可挑剔。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甚至用隨身攜帶的卡尺測量了戒圈內徑，數值精確到毫米。
“厲總，”她摘下手套，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枚戒指的工藝和設計都符合您當初的要求，除非您能指出具體在哪里”
“戴上試試。”厲鄞川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
黎薇愣住了。
燈光下，厲鄞川的眼神深不可測：“你戴上試試？”
黎薇猶豫著拿起戒指，以為是指圈大小問題，她的手是比戒指小一圈的，鉑金的冰涼透過指腹傳來。
沒想到戒圈大小適中，她輕輕一推，戒指便順暢地滑到了無名指根部。
“很合適。”厲鄞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
黎薇想把戒指摘下來，卻發(fā)現它卡在指節(jié)處，無論怎么用力都紋絲不動。
她皺起眉，嘗試用另一只手去拽，指腹被鉑金磨得發(fā)紅，戒指卻像生了根一樣嵌在手指上。
“厲鄞川”她有些慌亂。
“這戒指……”
“陸設計師是覺得尺寸不合適？”厲鄞川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還是說，你故意選了自己的尺寸，想給我個‘驚喜’？”
黎薇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她想起溫凝初纖細的手指，自己的指圍確實比她小上一圈。
難道是工廠打版時出了錯？可她明明反復確認過尺寸……
“我沒有！”她急切地辯解，聲音帶著一絲委屈。“可能是我最近長胖了……”
厲鄞川忽然笑了起來，低沉的笑聲在餐廳里回蕩。
他站起身，走到黎薇面前，彎腰湊近她的手指。
黎薇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讓她莫名地心慌。
“長胖了？”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指節(jié)，黎薇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陸設計師覺得，我會相信這種借口？”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她所有的偽裝。
黎薇咬著唇，看著無名指上那枚閃著冷光的戒指，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枚戒指，她熬了無數個通宵，傾注了所有的心血，如今卻成了他嘲諷她的工具。
“你到底想怎么樣？”
她抬起頭，眼眶有些發(fā)紅。
“如果您對設計不滿意，可以直接告訴我哪里需要修改，何必用這種方式……”
“修改？”厲鄞川直起身，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黑卡放在餐桌上。
“這枚戒指，陸設計師開個價。三千萬，現金還是刷卡？”
黎薇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厲鄞川！”她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在你眼里，我就是這樣的人？”
安安被嚇了一跳，躲在厲鄞川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李嬸端著水果盤站在廚房門口，欲言又止。
厲鄞川看著她，眼神冰冷：“不然呢？黎薇，你以為你回來，是為了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像無數根細針，扎在黎薇的心上。
她看著厲鄞川，這個她愛了整整十年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的眼里沒有了當年的溫柔，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嘲諷。
“我回來，是為了青藍。”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至于這枚戒指，我會想辦法取下來。如果厲總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了。”
她轉身想走，卻被厲鄞川拉住了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疼得她皺起眉。
“想走？”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黎薇，你以為，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黎薇猛地掙脫他的手，手腕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
她看著厲鄞川，眼里閃過一絲失望，隨即被冷漠取代。
“厲總如果想追責，就請便吧。”她拿起桌上的設計稿。
“青藍的事，我會讓律師跟您談。”
說完，她不再看厲鄞川，徑直朝門口走去。安安追了上來，拉住她的衣角：“媽媽，你不戴戒指了嗎？”
黎薇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女兒的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安安乖，你在爸爸這兒玩幾天，媽媽過兩天來接你。”
她站起身，拉開門，走進了沉沉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著溫熱的液體，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身后，藍水灣的燈光越來越遠。
黎薇握緊了拳頭，無名指上的戒指硌得她生疼，仿佛要嵌進骨頭里。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她的視線。
黎薇深吸一口氣，走進雨中，背影單薄而堅定，那枚戒指，牢牢卡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