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吐蕃與突厥兵鋒直指西域的消息,也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在長安城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這浪花在關隴士族的朱門高院里,是興奮的漣漪。
在武惠妃的深宮內苑,是躊躇滿志的回響。
而在那最高的九五至尊之處,卻攪動著一池復雜難言的渾水。
朱雀大街末端,一座精美的華宅之中。
關隴世家的幾位核心人物齊聚,面上難掩喜色。
廳中,酒宴已備好。
金樽美酒在燭光下蕩漾,映照著他們紅光滿面的臉。曼妙舞姬在廳堂里婉轉,勾動了眾人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欲望。
“哈哈哈哈,李琚小兒,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天,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啊,此番雙狼撲食,看他如何招架!”
有人撫掌大笑,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的暢快。
長久以來盤踞在西域的這顆釘子,終于要被外力拔除了。
這一刻,壓在他們心頭的沉重枷鎖似乎都松動了幾分。
“還是惠妃娘娘妙算無雙啊。驅虎吞狼,二桃殺三士,此計端的是絕妙!”
也有人不吝嗇于對武惠妃的夸贊,大笑道:“李琚小兒,縱有幾分蠻力,又豈能擋得住突厥鐵騎與吐蕃大軍的雙重絞殺?覆滅只在旦夕之間!”
“正是!待李琚一死,河西孤懸,王倕那廝識相便罷,若是不識相,哼......”
歡慶的氣氛在推杯換盞中愈發濃烈。
眾人議論紛紛的同時,仿佛已經看到了西域的混亂,看到了李琚殞命疆場。
看到了安西,河西巨大的權力真空與龐大利益向他們張開懷抱。
他們期盼這一天,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
而此時的儀鸞殿深處,氣氛卻截然不同。
武惠妃斜倚在軟榻上,聽著心腹宦官牛貴兒低聲匯報著西域最新的軍情。
殿內香爐輕煙裊裊。
她眼波流轉,卻沒有半分喜意。
“拔悉密,葛邏祿動了.......坌達廷也終于是忍不住了.......”
“李琚,你以為憑你那點微末道行,能撼動本宮專門為你布下的天羅地網?”
她端起手邊的玉盞,看著其中琥珀色的美酒,眼中驀地爆發出濃烈的恨意。
“李琚,你廢了我兒又如何,如今還不是要死在異族的屠刀之下?”
“本宮,也不止李琩一個兒子.......”
“任你將西域攪得天翻地覆,這儲君之位,終究還是要落在我兒手中。”
她呢喃著,眼中恨意越濃。
只要一想到想到李琚即將突厥和吐蕃的南北夾擊下灰飛煙滅。
一股掌控一切的快意,便瞬間自她心頭彌漫開來。
大兒子廢了又如何?
她還有小兒子。
她就不信,李瑛,李瑤,李琚都死了,還有人敢和她的琦兒爭.......
思及此,她美眸中頓時迸發出一股極致的寒意。
......
而相比各大世家與武惠妃在得知消息之后表現出來的狂喜,那象征著大唐帝國最高權力的含元殿內。
李隆基這個皇帝的心情,此刻卻是有些復雜難辨。
御案上,來自河西,朔方,北庭之地,隱晦提及突厥,吐蕃動向的密報堆疊如山。
密報上,每一個字都仿佛在訴說著西域戰事已如烈火烹油。
但李隆基這個皇帝,卻是沒有宣召大臣商議。
只是獨自一人,靠在冰冷的龍椅上,靜靜地望著眼前堆成小山的奏報。
“這個逆子......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他忍不住低聲呢喃,聲音里混雜著惱怒,失望,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
李琚要死了,他期待嗎?
或許,是有一點的。
那個能力卓絕,羽翼漸豐的兒子,其存在本身就是對皇權最直接的威脅。
李琚那近乎妖異的崛起速度,在西域迅速聚攏的人心軍心......還有窺伺長安的野心,都讓他這個皇帝寢食難安。
若能借外敵之手,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讓他這個父親不必再背負“弒子”的千古罵名。
于他而言,也算是一種解脫。
他甚至能預想到,李琚殞命的消息傳來時,他心底深處那懸起的巨石,一定會悄然落下。
但惋惜的情緒,同樣纏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李琚,這個他曾經頗為看重,又因太子的緣故疏遠的兒子。
如今,在西域展現出了一種超出他想象的潛質。
能打,能聚財,有膽色,懂權謀!
還能在短短時間內,將一盤散沙般的西域凝聚成一股足以對抗長安的勢力。
這份能力,放眼諸皇子,無人可及。
若非其野心膨脹得太快,立場尖銳對立,未嘗不是一個絕佳的守邊藩王,甚至是.......一個有力的儲君人選。
這樣一把鋒利的刀,本該為大唐所用,劈砍異族,鎮守西極。
現在卻要折斷在胡虜之手,著實可惜!
“關隴世家.......惠妃........”
他思緒萬千,惋惜的同時,忍不住輕聲呢喃。
作為一手締造了這盛世大唐的傳奇帝王,他自然知道這場“驅虎吞狼”大戲背后,究竟是誰在推波助瀾。
那些門閥,他的寵妃,急于剪除對手的吃相實在太過難看。
將大唐的邊患當作私人爭權奪利的工具,甚至不惜引狼入室.......
這種做法,已然觸及了他身為帝王的底線。
可惜......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一往無前的銳意天子了。
“罷了,罷了.......”
他忍不住長嘆一聲,聲音干澀無力,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隨即,起身緩緩走到窗邊,朝窗外看去。
他望著窗外大明宮層層疊疊的金色琉璃瓦,望著西域的方向,眼神空洞,面容疲憊。
此刻,西域萬里烽煙,對他而言,更像是遠在天邊的戲文。
他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翻涌的情緒,連同心底那點殘存的銳氣,都深深壓了下去。
“罷了,朕老了,兒孫自有兒孫福.......這大唐的江山,朕還能操心幾年呢?”
他喃喃自語,最終,選擇了擺爛,置身事外。
內心深處最后那點對疆土是否還能完整的不安,也很快被眼不見為凈的擺爛心態所取代。
正如他所言,他老了,還能活幾年呢?
總歸這肉,都是爛在鍋里的.......他死后,又哪能管它洪水滔天?
有一日算一日,且過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