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沈知行說這些,說蘇扶搖不感動,那是不可能的。
蘇扶搖深吸了一口氣,抿抿唇,還是道:“謝謝,可……你原本沒必要參與這些的?!?/p>
蘇扶搖記憶里的沈知行,是絕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孫浩的存在有礙于廠子名聲,沈知行就將他開除。
僅此而已。
憑著蘇扶搖對他的了解,他會在這里止步。
可現(xiàn)在……
沈知行甚至去讓人接觸蛇皮來算計孫浩。
沈知行此刻也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牽著蘇扶搖的手,到自己臉邊蹭了蹭她手背。
“只要是因為你,就有必要?!?/p>
……
倆人到家的時候比老爺子和沈培德要晚多了。
天色甚至都黑透。
也不知道兩個人手拉手,是怎么慢吞吞挪回來的。
蘇扶搖在家屬院外就趕緊松開了手,她可不想被蘇文星那小子笑話,或者被奶奶問來問去的。
沈知行也沒纏著,知道蘇扶搖上樓會不好意思。
老爺子抱著昏昏欲睡的沈培德等在門口,看見沈知行和蘇扶搖并肩走近,臉上那促狹的笑意更深了。
“回來啦?”
老爺子聲音洪亮,帶著點明知故問的腔調(diào),“后頭磨磨蹭蹭的,說啥悄悄話呢?”
蘇扶搖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有點卷土重來的架勢,含糊地“嗯”了一聲。
沈知行倒是鎮(zhèn)定,只是耳根還有點未散盡的熱意,他把自行車往墻邊一靠,伸手去接沈培德:“爺爺,給我吧。”
沈培德被這一折騰,瞌睡蟲跑了大半,揉著眼睛看清是大哥,立刻來了精神,小身子一扭就朝蘇扶搖撲過去:“扶搖姐姐!扶搖姐姐!我還要學(xué)英文!那個……那個大象怎么說來著?”
小家伙拽著蘇扶搖的衣角,仰著小臉,大眼睛里滿是求知欲,顯然剛才路上那點英文教學(xué)讓他嘗到了甜頭,覺得比對著大哥那張嚴(yán)肅臉念書有趣多了。
蘇扶搖被他逗笑了,心里的感動和方才路上與沈知行交談帶來的那份深沉踏實感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片暖融融的溫柔。
她蹲下身,捏了捏沈培德的小臉蛋:“是e-le-phan-t,培德真棒,還記得呢?!?/p>
“不過現(xiàn)在太晚啦,該吃飯睡覺了,明天再學(xué)好不好?”
“不嘛不嘛!”
沈培德小嘴一撅,開始耍賴,“我現(xiàn)在就要學(xué)!扶搖姐姐再教我一個!就一個!”
他抱著蘇扶搖的胳膊晃啊晃,活像個粘人的小樹袋熊。
老太太聽見動靜也掀開門簾出來了,看見這場面,樂呵呵地:“喲,我們培德這么愛學(xué)習(xí)啦?好事兒??!”
“扶搖,要不你就再教他一會兒?”
“飯不著急,晚點吃也成。”
老太太是真心稀罕這聰明勁兒。
蘇扶搖正要開口,旁邊一直沉默的沈知行卻突然上前一步。
“她忙了一天,也累了?!?/p>
沈知行說著,目光轉(zhuǎn)向蘇扶搖,眼神里帶著安撫:“你陪培德坐會兒,歇歇。”
“今天的飯……我來做?!?/p>
“你來做?”
蘇扶搖幾乎是脫口而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可太清楚沈知行那點廚藝了!
煮個米飯都能糊鍋底!
讓他進廚房,那簡直是災(zāi)難現(xiàn)場預(yù)備役!
“???”
沈培德也愣住了,小臉?biāo)查g皺成了包子,脫口而出。
“大哥做飯?那……那能吃嗎?”
小家伙童言無忌,瞬間把親哥的老底給掀了。
“你這臭小子!”
沈知行臉上有點掛不住,耳根剛褪下去的紅又隱隱浮現(xiàn)。
他故作嚴(yán)肅地瞪了沈培德一眼,“怎么說話呢!大哥就不能學(xué)做飯了?”
老爺子一聽,樂了,蒲扇搖得呼呼響,看熱鬧不嫌事大:“哎喲!知行要下廚?這可是新鮮事兒!”
“老頭子我可有口福了!”
“行行行,扶搖丫頭,你就讓他去!”
“男人嘛,就得學(xué)著點灶上的活計,不然以后咋照顧媳婦兒?”
他這話意有所指,說得蘇扶搖臉上又是一熱。
老太太也來了興致,上下打量著沈知行,笑道:“沈廠長還會這個?那敢情好!扶搖啊,你就別操心了,讓知行露一手!”
“正好,家里還有點肉和青菜,都在灶臺邊上呢!”
老太太對沈知行印象極好,下意識就覺得這有本事的年輕人,學(xué)啥都快,跟自己孫女一塊這么久,做飯肯定也差不了。
其實沈家老爺子也是這么想的。
大孫子跟著蘇扶搖這丫頭相處了那么久,做飯還算是個難事嗎?
蘇文星不知啥時候也湊了過來,倚在門框上,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起哄道:“就是就是!姐,你就讓沈大哥試試唄!沈大哥這么厲害的人,跟你肯定也學(xué)了不少!”
“對吧,沈大哥?”
沈知行被老爺子、老太太和蘇文星這么一起哄,騎虎難下。
他看著蘇扶搖欲言又止、滿是擔(dān)憂的眼神,心里那點想替她分擔(dān)的念頭,硬是壓過了對自己廚藝的清醒認(rèn)知。
一股莫名的、在心上人面前不想露怯的心思冒了上來。
他挺了挺背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胸有成竹,清了清嗓子:“咳,扶搖,你放心吧?!?/p>
“我……我看你做過那么多次,大概步驟都記住了?!?/p>
“你歇著,陪培德玩會兒?!?/p>
說完,也不等蘇扶搖再阻攔,轉(zhuǎn)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廚房走去。
那背影,甚至頗有幾分壯士一去兮的悲壯感。
蘇扶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簾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算了……讓他試試吧。
大不了……大不了待會兒自己再去收拾殘局。
她心里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還有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甜。
這個男人,明明不擅長,卻笨拙地想為她分擔(dān),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貴。
她拉著沈培德,在沈家屋里的書桌前坐下,拿出功課本,柔聲道:“來,培德,扶搖姐姐再教你一個新詞……”
廚房里。
沈知行深吸一口氣,仿佛面對的不是鍋碗瓢盆,而是什么重大生產(chǎn)任務(wù)。
他環(huán)顧這間小小的、充滿煙火氣的廚房,灶臺上放著老太太說的那塊五花肉和一小把翠綠的青菜,油鹽醬醋瓶整齊地碼在墻角的木架子上。
第一步洗菜。
他拿起青菜,學(xué)著蘇扶搖的樣子,還算摘掉發(fā)黃的葉子,在水龍頭下沖洗。
這個他經(jīng)常給蘇扶搖打下手,到還算是熟練。
第二步……切肉?
沈知行拿起菜刀,掂量了一下,看著那塊肥瘦相間的肉,回憶著蘇扶搖切肉時那流暢的刀工。
他試著比劃了一下,下刀……肉片切得厚薄不均,有的薄如蟬翼,有的厚得能當(dāng)鞋墊。
“嘶……”
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邊緣,還好只是劃破點皮。
沈知行皺了皺眉,繼續(xù)跟那塊肉較勁。
熱鍋……倒油?
他回憶著蘇扶搖的動作,把鍋放在爐灶上,點燃了煤球爐。
等鍋熱了,他拿起油瓶……倒多少?
蘇扶搖好像都是一股細(xì)流……他手一抖,嘩啦一聲,油倒多了,在鍋底積了一汪。
油熱了,開始冒煙。
沈知行趕緊把切得亂七八糟的肉片一股腦倒進去。
“刺啦——!”
熱油遇到帶著水汽的肉片,瞬間爆開,油星四濺!
沈知行猝不及防,被燙得“哎喲”
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鍋鏟去翻動。
肉片在鍋里糾纏成一團,有的焦了邊,有的還泛著生肉的粉色。
該放調(diào)料了!醬油……料酒……鹽……沈知行看著幾個相似的瓶子,有點懵。
哪個是醬油?
深色的……他憑記憶拿起一個瓶子,倒了些深褐色的液體進去——好像是醬油?
又抓起鹽罐子,估摸著撒了一小撮……
鍋里開始冒煙,焦糊味隱隱傳來。
青菜!對,還有青菜!
他趕緊把洗好的青菜扔進去,又是一陣噼里啪啦的亂響。
翻炒。
不停地翻炒……
沈知行覺得自己像是在打一場艱苦的戰(zhàn)役,額頭都冒了汗。
而此刻,沈知行家里大開著門,蘇扶搖的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從廚房門簾縫隙里飄出來的……不太妙的焦糊味。
她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老爺子抽了抽鼻子,眉頭微挑,但沒說話,只是搖蒲扇的動作慢了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帶著點看好戲的意味。
老太太和蘇文星也聞到了,兩人對視一眼,蘇文星憋著笑,用口型對老太太說:“糊了!”
老太太忍著笑,故意揚聲道:“知行啊,慢慢來,不著急?。』鸷騽e太大!”
廚房里傳來沈知行悶悶的、帶著點強撐鎮(zhèn)定的回應(yīng):“……知道了,奶奶!”
鍋里的戰(zhàn)場愈發(fā)混亂。
青菜被炒得蔫頭耷腦,肉片半生不焦地糾纏在一起,湯汁粘稠地裹著一切,散發(fā)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氣味。
沈知行看著這一鍋杰作,陷入了沉思。
這……這跟扶搖做出來的,好像不太一樣?
他咬咬牙,想起蘇扶搖最后總會淋一點點醋提香?
醋瓶……找到了!他拿起醋瓶子,對著鍋里……手又是一抖!
“滋啦——!”
一股濃烈的、帶著侵略性的酸味瞬間在狹小的走廊廚房里炸開!
混合著之前的焦糊味和醬油味,形成了一股極具殺傷力的氣味。
沈知行被這味道嗆得咳嗽了兩聲,看著鍋里那黑乎乎、黏糊糊、還散發(fā)著詭異酸氣的一團,終于徹底沉默了。
他默默地關(guān)掉了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