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按照規矩整理儀容,對商明煜行了一個三跪九叩的大禮。
隨即跪地道:“陛下,奴婢斗膽,請求陛下讓沈淑女下葬,免受折磨。”
商明煜臉色陡然黑沉:“你什么意思。”
阿文抬眸去看商明煜,眸子里的堅韌和不服輸與阿蠻一模一樣。
這神態讓商明煜竟然有一瞬間的失神,半樓抱著阿蠻還沒放下的手驟然加緊。
“陛下,您明明知道沈淑女已死,卻因為一己私欲命人強行為她續命,這是逆天而為。”
“如今沈淑女宛若活死人一般活著,整日臥床需要照顧,毫無尊嚴,這不是沈淑女想要的。”
“且陛下為圖沈淑女活著,不計代價和手段,更不顧沈淑女的感受,實在是未免自私。”
商明煜聽到阿文的話,唇邊勾起諷刺的笑意:“孤想讓她活是自私?”
阿文抿唇,眼里堅定的光顯得有些咄咄逼人。
“陛下,您從不關心沈淑女到底是為何而活著。”
“她現在每一天服用的每一副藥都有巨大的副作用,為了吊著一口氣,每日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和折磨。”
“沈淑女如今是死了,靈魂已去,但她的肉體感受仍在,每一日都在折磨著她不亞于在暴室受最嚴酷的懲罰。”
“您若不信,可以問問鄭太醫,奴婢想,鄭太醫也不敢蒙騙您。”
“畢竟這藥若拿到宮外去找藥王谷的人檢驗,也同樣能查出問題。”
隨著這話一落,商明煜和阿文的眼神同時落在鄭天序臉上,鄭天序額頭的冷汗直流,不消片刻就打濕了面容。
已經不需要鄭天序的回話了。
但商明煜仍舊不死心地問:“她說的可是真的?”
鄭天序嘴唇顫顫巍巍,以頭搶地,似是哀鳴又似是無奈:“陛下,微臣等醫術有限,只能下猛藥以保全沈淑女的身子…”
他感受到屋內越加凌冽的氣息,說不下去了。
其實他更血淋淋的真相還沒說出來。
與其說他們這些太醫在想著法子‘救’沈淑女,不如說他們是在想著法子如何讓沈淑女的‘尸體’保存得更好,更像一個活人。
他們太醫院上下數十口人,求仙問卜想盡一切辦法,甚至不惜動用某些巫蠱之術,只為讓沈淑女像個活人,以此來保全自己的性命。
“……”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商明煜死死盯著阿蠻,就像是不甘心地在看一件自己即將失去的至寶。
他無數次在心中乞求,希望阿蠻可以睜眼,希望她能夠痊愈。
甚至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午夜夢回時,他夜不能寐,只能用無數朝事來麻痹自己。
如今看著阿蠻越來越病態的面容,摸著阿蠻越來越冷硬的軀體。
一個他不想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真相時刻提醒著他。
阿蠻已經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
商明煜道:“你們出去吧。”
這話透露著無奈和一絲不易人察覺的無力和哽咽。
鄭天序急忙行禮走出去,剛出門就是大松一口氣,癱軟在地上,被幾個徒弟扶走。
阿文則是回頭看了一眼商明煜,又看了一眼阿蠻,眼里都是解脫似的釋然。
帝王寢宮大門緊閉三日。
前朝的政務全部停掉,沒人敢上言勸誡帝王上朝,更沒人敢去打擾帝王傷懷。
第四日。
阿蠻從乾正宮出殯。
漫天遍野的白色撲了宮內外一片雪似的茫茫天地。
沈淑女入皇陵,被追封為‘沈皇貴妃’,享受位同皇后一般下葬的待遇。
舉國哀悼三年。
這三年前朝后宮大變,移天換日。
曾經的皇后,被廢為庶人,罪名是謀害皇嗣、與人勾結參與朝政,利用身份受賄銀子多達數十萬兩黃金。
商明煜這個吩咐下得極快、極重,連陳皇后剛誕下不到半年的女嬰都沒法子護著陳皇后。
嫡出的公主被抱去到后宮中一向低調的辰妃宮中撫養。
左丞相等人為首一派主要人物都被處死,判了斬立決。
罪名是:結黨營私、貪污謀亂、玩忽職守以一己之私毀壞江南大壩,致使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實乃有悖人倫,為天地所不容。
陳皇后與占據前朝半壁江山的左丞相等犯事官員的家眷一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這個懲治配上這個罪名,不算重罰,但也絕不算輕饒,可以說是剛柔并濟,已經是龐太后能為自己母家爭取的最大權益了。
這三年皇帝身邊多了一隊龍影衛,表面上這支隊伍只有三十余人,實際上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手,暗地里的人脈暗線遍布全國。
處置左丞相一黨的證據正是龍影衛查出的,所有的證據全都確鑿,龐太后也無力回天。
與此同時,阿蠻也被再次追封為皇后,賜號:淑嘉。
廖扶楹為首一黨,經過陳皇后一派之事也是元氣大傷,曾經占據主要位置的幾位大臣皆是被貶到極其偏遠之地為小官,沒被貶斥的幾人也紛紛稱老告老還鄉。
廖扶楹同樣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永不得出。
前朝后宮大換血,舉國難安,更是發生幾次小規模的暴動,很快就被商明煜鎮壓。
不過半年,大周朝又恢復從前歌舞升平之景。
只是不知道這景象是自然發生的,還是有人蓄意維持的。
本以為勝券在握的張太后一樣被軟禁在深宮,再無爪牙可用。
榮王商明瑄因為其眼疾和一貫低調守拙,只是被發配分封到西疆貧瘠之地駐扎為王。
阿蠻曾經的親人都被商明煜重新安頓回江南,金銀珠寶、榮華富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阿文燒傷的疤痕經過三年多的悉心治療,也已經好了大半,同樣也早就離宮回到江南。
那日商明煜親自為她送行,就當是替阿蠻送姐姐最后一程。
他在城墻上看著阿文離開,全城百姓熱鬧歡慶之景只能讓商明煜覺得荒涼與荒誕。
“陛下,如今快要轉寒了,還是回宮吧。”方海洋仍舊躬身彎腰守在商明煜身邊,小聲勸慰著。
商明煜不言,轉身回頭便下了城墻離開。
路過一條小巷,商明煜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