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春明門外,灞橋楊柳依依,枝條嫩綠,卻已然帶上了離別的愁緒。
三余名身著半舊青衿的寒門學子,背著沉重的行囊,正與前來送行的同窗,好友依依話別。
人群中,張遠,王二,李文等與其中幾人交情深厚,他們用力拍打著南下學子的肩膀,眼中交織著復雜的情緒......有對他們敢于南下開拓的敬佩和羨慕,也有對前路未知的深切擔憂。
“兄弟,保重!嶺南瘴癘之地,萬事一定要小心!”
“別忘了長安還有我們!到了那邊,常捎信回來!不管將來是留在那邊建功立業,還是回來,我們都是兄弟!”
“放心去吧!朝廷和太子殿下都看著呢!此去是為國效力,也是為我寒門學子爭一口氣,必不辱使命!”
這些學子大多出身貧寒,面容尚帶稚嫩,卻努力挺直著脊梁。
此次南行,既懷揣著為朝廷效力,施展平生所學以改變命運的熾熱理想,也帶著一份改善貧寒家境的現實期盼,甚至還有幾分對陌生地域的天然恐懼。
然而,年輕人的熱血和壯志終究壓過了一切。
旅途漫長而艱苦。
車馬顛簸,越往南行,道路越發崎嶇難行。
氣候也變得愈發潮濕悶熱,與干燥的關中判若兩地。
蚊蟲肆虐,毒蛇潛行,不少人出現了嚴重的水土不服,上吐下瀉,甚至發起高燒。
但即便如此,他們依舊相互攙扶,相互鼓勵,分享著有限的藥物和食水,咬著牙關堅持前行。
隊伍中彌漫著一種悲壯而又堅韌的氣氛。
一個多月后,歷經艱辛,他們終于拖著疲憊的身軀,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位于高州附近一所匆忙籌建而成的義學。
學舍依著一片丘陵而建,旁邊有一條渾濁的小河流過,環境看似清幽,實則條件極為簡陋。
幾排竹木結構的屋舍顯然是新搭建的,散發著竹木和泥土的氣味,門窗歪斜,屋內所謂的桌椅更是殘缺不全,搖搖晃晃。
那塊小小的,凹凸不平的所謂“校場”,更是長滿了雜草,雨后一片泥濘。
周圍散落著幾個俚人的寨子,竹樓掩映在芭蕉和榕樹之間。
聽到動靜,許多好奇的目光從竹樓的縫隙里,茂密的樹叢后投來,多是衣衫襤褸的孩童和面露怯意的婦女,而一些成年男子則遠遠站著,手里拿著柴刀或鋤頭,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審視,甚至是一絲敵意。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馮盎指派來的一個小頭目,名叫阿土,膚色黝黑,身材矮壯,漢語說得磕磕巴巴,極其生硬。
他的態度不冷不熱,甚至帶著幾分敷衍,簡單交代了幾句“不要亂跑”,“不要惹事”,“糧食有限”之類的注意事項,留下一些粗糙的米糧和少量干癟的蔬菜,便借口寨中有事,匆匆離開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麻煩。
學子們顧不上休息,強忍著疲憊和失望,開始動手打掃收拾這未來的“學堂”。
他們清理雜草,修補門窗,擦拭桌椅,忙得滿頭大汗,試圖在這片蠻荒之地開辟出一方文明的角落。
然而,第二天一早,當他們走出臨時棲身的屋舍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學舍簡陋的竹門和周圍的墻壁上,被潑滿了腥臭不堪,引來蒼蠅嗡嗡作響的牲畜糞便!
那塊剛剛掛上去,寫著“義學”二字的簡陋木匾,被人用黑炭涂得面目全非.
“漢人滾蛋!”
“偷孩子鬼!”
“這里不歡迎你們!”
更讓人心寒和恐懼的是,就在他們又驚又怒之際,隱約聽到有流言在附近寨子悄然流傳,說得有鼻子有眼:漢人老師會一種妖法,孩子學了他們的字,魂就會被勾走,鎖在文字里,身體則會變得聽話麻木,最后被偷偷運到遙遠的地方,賣給漢人老爺做永遠不能回家的奴隸。
恐慌和憤怒瞬間在學子們中間炸開。
“這…這簡直是欺人太甚!是誰?!到底是誰干的!”
“我們千里迢迢,吃盡苦頭來到這里,難道就是為了來害人的嗎?”
“此地蠻夷,不可理喻!根本無法溝通!這學還怎么辦下去?”
有人氣得渾身發抖,有人恐懼得臉色發白,有人沮喪地蹲在地上,甚至有人紅著眼睛,開始小聲嘀咕著想收拾行李回家。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領隊的學子名叫周文,約二十五六歲年紀,面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沉穩些,他是東宮暗中推薦的人選之一,出發前曾得到過馬周的簡要提點,心中早已對可能遇到的困難有所準備。
他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怒火,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安撫躁動的人群。
“諸位同窗!諸位兄弟!稍安勿躁!切莫自亂陣腳!”
他提高聲量,壓過眾人的議論。
“這顯然是有人故意搗亂!就是想用這種下作手段嚇跑我們,讓朝廷的義學辦不起來!”
“我們越是害怕,越是退縮,就越是中了他們的奸計!”
“我們代表的是朝廷的顏面,是太子殿下的期望,更是我寒門學子的骨氣!豈能如此輕易就被嚇倒?”
他環視一張張惶恐或不忿的臉,沉聲道。
“我們不能就這樣認輸!”
“李兄,王兄,你們帶幾個人,立刻去打水,找來工具,把這些污穢之物清理干凈!把匾額重新擦拭干凈,掛正!”
“我們要讓所有暗中窺視的人看到,我們沒那么容易被擊垮!”
“剩下的人,跟我來?!?/p>
周文帶著另外幾名還算鎮定的學子,拿出從長安帶來的一些原本打算作為見面禮的禮物......幾包在嶺南顯得尤為珍貴的精細鹽巴,一些顏色鮮艷的絲線和縫衣針。
他們鼓起勇氣,主動走向最近的一個俚寨。
寨門外的幾個俚人男子立刻警惕地圍了上來,手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眼神不善。
周文停下腳步,露出盡可能友善和誠懇的笑容,讓同行中一個稍微學過幾句俚語的同學上前,磕磕巴巴,連比帶劃地說明來意:他們不是壞人,是朝廷派來的老師,是來教孩子們認字算數的。
學了字,會算數,將來長大了,能看懂漢人寫的契約,不會被人騙;能算清自己家種棉,織布賣了多少錢,不會被黑心商人坑騙;甚至以后還能去大工坊里當管事,賺更多的錢,讓家里過上好日子。
他們遞上帶來的禮物,態度謙卑而真誠。
起初,俚人們只是冷漠地看著,無人上前。
僵持中,寨子里一位最年長,皺紋如同溝壑般的老人,在一名少年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他渾濁卻精明的眼睛仔細看了看那雪白的鹽巴,又摸了摸光滑鮮艷的絲線,最后目光停留在周文等人雖然疲憊不堪卻寫滿真誠和堅持的臉上,沉默了良久,終于緩緩點了點頭,示意族人收下了禮物,并回頭用俚語吆喝了幾句,不一會兒,便有族人搬來一串金黃的芭蕉和幾個碩大的木瓜作為回贈。
雖然只是極小的一步,對方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敵意依然存在,但這小小的互動,仿佛在堅冰上鑿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縫。
然而,周文他們并不知道,在遠處山林茂密的隱蔽處,崔榮派出的眼線正冷笑著記錄下這一切,低聲對同伴道。
“哼,倒是小瞧了這些窮酸,還有點韌勁?!?/p>
“去,告訴黑石寨那個脾氣火爆,一向不服馮盎的頭人磐陀,就說這些漢人老師私下嘲笑他們寨子的孩子又蠢又笨,像未開化的猴子,根本不配來上學,浪費他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