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凡的手,在半空中驟然僵住。
那塊剛剛還香氣四溢的烤肉,此刻在他口腔中,瞬間變成了一樣截然不同的東西。
不,不是失去了味道。
是它的質感變了。
變得像一塊冰冷的、帶著滑膩尸蠟感的死物。
“又黑……又老……的死肉。”
這六個字,像六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楔入他的腦海,攪起一片令人作嘔的腥臭記憶。
在這個萬物腐朽的末世里,除了被污染的怪物,還有什么東西,能被形容為“又黑又老”?
答案,正在他的舌尖上。
他強行命令喉結滾動,面無表情地將那口肉咽了下去。
胃里瞬間天翻地覆。
一股滾燙的酸液混著尸蠟般的惡心感,直沖咽喉!
之前吞噬小黑屠的時候,顧凡渾身脹痛,沒能感受到“滋味”,這一次,倒是圓滿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將那股致命的翻涌壓回深淵。
不能吐。
在這里吐,就是死。
“小鹿。”
顧凡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篝火的噼啪聲掩蓋,他竭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不泄露一絲一毫的顫抖。
“你剛才說的……是什么肉?”
林小鹿正跟手里的獸腿較勁,滿嘴是油,她茫然地抬起頭,那雙清澈如山泉的眼睛里,滿是純粹的無辜。
“就是倉庫里那些又干又癟的黑肉呀。”
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一臉嫌棄。
“放了好久了,一點兒都不好吃。”
話音未落。
顧凡感到一道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尖刀,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那個老者。
他始終沒有抬頭,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漠然地瞥了過來。
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塊即將被分割處理的肉。
顧凡沒有再問一個字。
但他的心臟,已經沉入了不見天日的冰窖。
這個地方,多待一秒,都可能被當成“新鮮的肉”,掛進那個陰森的倉庫里。
必須走!
……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個世界都浸泡了進去。
篝火的溫度,再也無法溫暖顧凡的身體。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從翻騰的胃部開始,一寸寸凝固成冰。
木屋里只有兩張床。
顧凡蜷縮在靠門的那張,身體微微弓起,將呼吸控制得平緩而悠長。
他現在,是一個陷入深度睡眠的、重病的病人。
他能清晰地聽到,另一張床上,林小鹿均勻的呼吸聲,像一只無害的幼貓。
但那個老者……
他沒有聲音。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一個活人該有的一切動靜。
他就坐在一張椅子上,像一尊融入了黑暗的石像,冰冷,死寂。
他所在的那片陰影,仿佛連光線和溫度都無法侵入。
時間,在顧凡緊繃的神經上緩慢切割。
一分鐘。
十分鐘。
一小時。
直到屋外傳來夜行動物凄厲的嚎叫,劃破死寂。
也就在那一刻,他敏銳地捕捉到,林小鹿的呼吸節奏,出現了一剎那的紊亂。
就是現在!
顧凡的身體如同一條沒有骨頭的蛇,悄無聲息地滑下床鋪。
他赤著腳。
腳掌接觸到冰冷粗糙的木板,沒有激起一絲一毫的聲響。
他的手搭上門栓,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穩定的速度,緩緩將它抽開。
“吱——”
一聲極其輕微的木頭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夜里,卻響亮得如同在他耳邊炸開的驚雷!
顧凡的心臟驟然停跳。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也成了一尊雕像。
半秒。
一秒。
屋內的呼吸聲沒有變化。
那個石像般的老者,也沒有任何動靜。
他閃身而出,整個人瞬間被屋外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吞沒。
冷風如刀,刮過他單薄的衣衫。
他沒有回頭,也絲毫不敢回頭。
他只有一個方向,黑黢黢的山林深處。
前世,李家就是在這座山上,挖出了一件東西,才得以在末世中迅速崛起,成為一方霸主。
他必須拿到它。
那是他逃離這對詭異爺孫的底氣,更是他活下去的唯一資本!
“嗬嗬……”
一股混雜著腐爛與腥臭的氣味,猛地撲面而來。
陰影里,一道黑影暴射而出!
是一頭半邊身子都已潰爛的腐化犬,慘白的獠牙在黑暗中劃出致命的軌跡,直奔他的脖頸!
快!
這是一頭二階腐化犬,速度是它的強項!
顧凡眼神一寒,不退反進!
他的身體瞬間壓低,像一支貼地飛行的箭矢,迎著腥風沖了上去!
腐化犬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錯愕,它沒想到這個看似孱弱的獵物竟有如此反應!
利爪撕裂空氣,帶著要把他開膛破肚的狠厲抓向他的面門!
電光石火間,顧凡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強行擰轉,手腕順勢下沉。
匕首“血影”仿佛有了生命,變刺為削。
一道冰冷的弧光自下而上,快到極致!
“噗嗤!”
血影精準無誤地切開了腐化犬躲閃不及的柔軟下顎,瞬間攪碎了它的喉管和頸骨!
沒有多余的動作,一擊斃命。
腐化犬巨大的撲勢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帶著慣性從他身側飛過,轟然砸落在地。
它抽搐了兩下,再無聲息。
顧凡甩掉匕首上黏稠的黑血,頭也不回地繼續前行。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輕,如果不是他的感知能力異常敏銳,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有人跟著他!
顧凡沒有回頭,而是裝作沒有發現的樣子,繼續趕路。
腳步聲越來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腳步聲距離他只有一米的時候,顧凡突然轉身,血影匕首帶著一道冰冷的弧光,直刺來人的咽喉!
“咯咯咯……”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來人竟然是林小鹿!
小女孩輕松地閃過了顧凡的攻擊,臉上依然掛著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
“大哥哥,你的反應真快呢。”
林小鹿歪著腦袋,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不過,你為什么要離開我們家呀?是不是我們的招待不夠好?”
顧凡握緊匕首,全身肌肉緊繃。
他知道,真正的危險來了。
這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小女孩,絕對不是普通人。
“你想要什么?”
顧凡冷聲問道。
“我想要你呀。”
林小鹿咯咯笑著,“大哥哥,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很香很香,我忍不住想要嘗一嘗。”
說著,她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在空氣中舔了舔,做出一個極其誘人又極其詭異的動作。
顧凡感到一陣惡寒。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是什么?”林小鹿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是林小鹿呀,爺爺最疼愛的小孫女。”
“不過嘛……”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起來,“我也是這座山上最饑餓的獵食者。”
話音剛落,林小鹿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好快!
顧凡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向左側翻滾。
“撕拉!”
五道爪痕出現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的泥土被抓出五道深深的溝壑。
如果他剛才反應慢一秒,現在已經被開膛破肚了!
顧凡翻滾起身,血影匕首橫在胸前,死死盯著重新出現的林小鹿。
小女孩的雙手,不知何時變成了鋒利的利爪,指甲足有十厘米長,在月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寒光。
“大哥哥的反應真不錯呢。”林小鹿舔舔嘴唇,“這樣的獵物,吃起來才有意思。”
顧凡沒有回答,他在尋找機會。
以他現在的實力,正面對抗這個怪物幾乎沒有勝算。唯一的機會,就是找到她的弱點,一擊必殺。
“咯咯咯……”
林小鹿又笑了起來,“大哥哥,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玩貓捉老鼠的游戲了。”
“你跑,我追。你跑得越快,我就越興奮。”
說著,她再次消失在原地。
這一次,顧凡早有準備。他沒有選擇閃躲,而是向前沖刺,血影匕首直刺前方的空氣。
“當!”
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林小鹿的利爪與血影匕首撞在一起,迸發出一串火花。
“咦?”
小女孩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大哥哥居然能跟上我的速度?有意思有意思。”
顧凡沒有說話,手腕一轉,匕首變刺為削,向林小鹿的脖頸切去。
林小鹿輕松后仰,避開了這一擊,同時右爪向顧凡的胸口抓去。
顧凡側身閃避,左手突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備用的短刀,反手刺向林小鹿的腰部。
“哎呀!”
林小鹿發出一聲嬌呼,身體在空中做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扭轉,險險避開了這一擊。
她落地后退了幾步,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厲害呢。難怪爺爺說你身上有那個地方的氣味。”
那個地方?
顧凡心中一動,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警戒的姿態。
“什么地方?”
“南山呀。”林小鹿歪著腦袋,“那個制造怪物的地方。”
顧凡的心猛地一沉。
南山!
和福利院有什么關系?
她說是制造怪物的地方,這是什么意思?!
“你搞錯了,我不是南山的。”
“是嗎?”林小鹿咯咯笑著,“但是你身上的氣味不會騙人的。那種特殊的藥劑味道,只有南山的試驗品才會有。”
“而且……”她的眼睛突然變得血紅,“你的血液,散發著最誘人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