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哦？”
吳天收斂了笑容，目光落在赤明子身上。
聲音平淡地重復了一遍。
“機緣？”
他早就已經看出來了。
赤明子，是這群混元大羅金仙中修為最高深者。
此人看來的確藏著許多秘密，只是不知現在突然提起機緣，又是什么算計？
赤明子上前一步，語氣誠懇地解釋道：
“道友有所不知。在許久之前，我等幾人聯手探索混沌，在極深之處偶然發現了一片被混沌氣流包裹的異常區域。”
“那里的法則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穩定，不斷向外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波動。”
“我等推測，那很可能是某位隕落的混沌魔神的遺地，甚至可能是一座完整的洞天！”
赤明子說到這里，神情中浮現出一絲忌憚：
“只是，那片區域的發現并非只有我等。”
“還有某種未知的恐怖存在盤踞，似乎將其視作自己的領地。”
“我等曾嘗試試圖進入其中探索，非但沒能有所收獲，還差點被其滅殺！”
“根據我等的判斷，那神秘存在的實力，最少也達到了混元大羅金仙的巔峰境界。”
他環視了一圈身旁的幾位道友，繼續說道：
“我等幾人，大多在混元初期、中期徘徊，只有老夫僥幸觸摸到了后期的門檻。”
“若要強行探索，非但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應付那神秘存在。”
“一旦爭斗起來，動靜過大，還可能引來混沌中其他未知的覬覦者。”
“因此，此事便一直擱置至今。”
“如今道友駕臨，實力深不可測，若能與我等同行，把握便能增加數成。”
“事成之后，所得之物，我等可立下大道誓言，按出力多寡進行分配，絕不讓道友空手而歸。”
這話說的非常真誠，似乎真有某種未知的機緣。
最重要的是，那可是連一群混元大羅金仙都非常向往的機緣。
一定非常珍貴！
吳天靜靜聽完對方的話，心中念頭急轉。
他剛剛顯露一手，就有人送上門來邀請一同尋寶？
這時間未免也太巧了。
究竟是真有其事，還是他們覺得在靈界內奈何不了我。
想找個由頭，將我引到混沌之中，再聯手設下埋伏？
或許，兩者都有？
吳天表面上不動聲色，反而像是被勾起了興趣，興奮的著追問：
“盤踞在遺跡旁的神秘存在，還是混元大羅金仙巔峰？”
“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
“不過，能引得這等強橫生靈守護，想必那秘境中的寶物非同小可。”
“不知諸位道友是否探查到一些線索，可知那究竟是何人遺留的洞天？”
旁邊一位身著青衣的道人立刻接口道：
“那神秘存在的跟腳，刻意以混沌之氣遮掩，吾等數次探查都未能看清其本相。”
“不過關于那處遺跡的來歷，我等后來經過多方印證和推演，有一個極大的可能……”
“那處地方，與上一代執掌時間法則的魔神，時辰有關！”
“那或許是他遺留下的寶庫，甚至……就是他當年的殞落之地！”
吳天聽到這個名字，頓時瞪大了眼睛。
“時辰？！”
他的心中瞬間掀起了巨大波瀾，維持了許久的平靜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震驚之色。
目光幾乎是本能地轉向了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楊眉。
如果他沒有記錯，如果傳說沒有錯。
空間魔神楊眉與時間魔神時辰，這兩位執掌至高法則的存在，關系非同一般。
這些家伙竟然想從時辰留下的秘境之中尋找寶物？
楊眉又是什么意思？
難道他隱姓埋名在這里修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眾人不知道吳天心里想的事情。
只是看到吳天望向楊眉，只當他是想確認楊眉這位老友是否也參與其中。
那青衣道人連忙補充道：
“空明道友早已知曉此事，并且已經應允，會與我等一同前往。”
“如今再添上混元道友，我等一行實力空前，此次探索定然能有所獲！”
吳天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以言喻。
再次看向楊眉，眼神中的探尋之意再也無法掩飾。
楊眉這個老家伙……要去發掘自己故友的埋骨之地？
他是真的為了寶物，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不過，這個念頭也讓吳天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
既然楊眉這個最大的知情人都答應前往，那么這次尋寶行動大概率并非是臨時為他設下的圈套。
而是確有其事。
當然，這并不妨礙這些人可能在途中見機行事，對他發難。
時辰的遺寶……無論是真是假，都值得去看一看。
更何況……若是這些家伙真的心懷不軌，正好可以擒下一兩個，用來深入地研究一下靈界。
吳天心中瞬間做出了決斷。
臉上的審慎之色褪去，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容，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既然有此等關乎上古魔神的機緣，諸位道友又不嫌棄貧道初來乍到，貧道自當同往，略盡一份心力。”
一直閉目養神的楊眉，此刻似乎察覺到了吳天的注視。
眼皮動了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最終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沒有開口反對，算是默認了此事。
他心中自有他的盤算，但眼下確實不便多言。
事情商議已定。
赤明子看向吳天，關切地詢問道：
“混元道友剛剛證道，想必消耗不小，是否需要一些時日來調息，穩固一番？我等可以等候。”
吳天盼不得立刻動身，去看看他們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當然不會浪費時間。
便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地說道：
“多謝道友體諒，些許消耗，無足掛齒。貧道隨時可以出發，一切但憑諸位道友安排。”
眾人見他如此干脆利落，也不再多言。
赤明子點了點頭，沉聲道：
“好！既然如此，事不宜遲！”
“混沌之中變數極多，那處秘境雖然隱蔽，但時日一久，難保不會被其他存在察覺。我等這便動身！”
話音落下，赤明子與其余幾位混元大羅金仙同時起身。
周身道韻流轉，化作數道貫穿天地的長虹，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靈界那無形的邊界飛去。
那里，是無數法則光帶交織而成的巨大晶壁。
是隔絕靈界與無盡混沌的最終屏障。
吳天與楊眉對視一眼，也化作流光，緊隨其后。
片刻之后。
眾人便已抵達了靈界的世界壁壘之前。
這片晶壁宛如一片無邊無際的彩色琉璃，光華流轉，絢爛綺麗。
好像是一層防御，擋住了外界的威脅。
同時，又像一層封印，困住了靈界之中的所有生靈。
吳天又一次看到這座包裹整個世界的晶壁。
不禁有些感慨。
要穿越這樣的世界屏障，無非兩種方法。
一是找到薄弱節點，以法力護體強行穿梭，二是以絕對的力量直接撕開一道口子。
也不知道創始元靈究竟是什么意思？
洪荒可沒有這種怪異的東西，想走就走，想來就來。
世界晶壁？實在是太奇怪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吳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愕然之色。
只見赤明子等幾位混元大羅金仙，此刻神情都變得肅穆起來。
各自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皆由一種不知名的玉石雕琢而成，造型古樸。
上面銘刻著玄奧的紋路，正散發著一種與空間法則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波動。
一個個開始將法力注入令牌之中。
嗡！嗡！嗡！
數枚令牌同時亮起，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暈。
光暈迅速擴展，形成一個個橢圓形的護罩，將各自的持有者籠罩在內。
緊接著，在吳天驚訝的注視下。
被光罩包裹的幾人，就仿佛是水滴滲入干燥的海綿，又像是虛影融入實體。
極為順滑地、沒有引發世界壁壘任何一絲一毫排斥與反彈地。
穿透了過去！
“混元道友，還請祭出通行令，我等在外面等你！”
已經準備融入晶壁的赤明子，回頭見吳天還靜立在原地。
不由得有些詫異地出聲催促道。
其他幾人也投來疑惑的目光，但轉念想到他自稱剛從混沌歸來，或許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便也沒有多想。
吳天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通行令？什么通行令？！
他為了不驚動此界大能，是找了個縫隙，耗費心神才偷偷潛入進來的。
根本不知道離開這個世界，還需要這種東西！
他心念電轉，腦海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自己該如何解釋？
說自己是偷偷潛入，不知此界規矩？
那無異于自曝身份，當場便會引來圍攻。
說自己忘了帶？
如此重要的東西，豈是說忘就忘的，只會更添疑竇。
就在他腦中飛速權衡著各種說辭，試圖找出一個最穩妥的借口時。
旁邊一名混元大羅金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似乎從他這短暫的僵直中看出了什么。
那人沒有多問，只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混元道友的通行令可是出了問題？”
他平淡地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吾這里尚有一枚備用，便先借予道友。此物獲得不易，道友日后若有機會，記得補還一枚即可。”
話音未落，他袍袖微動，屈指一彈，一道玉光便徑直飛向吳天。
沒有試探，也沒有多余的舉動，仿佛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藍溟道友高義！”
“竟是備用令牌！藍溟道友的身家，著實讓我等汗顏。”
“有了此物，混元道友便可通行無礙了。一枚通行令，其價值獲取之難，我等都深有體會，藍溟道友當真仗義！”
其余幾人見狀，言語間既有對那藍袍道人的稱贊。
也無意中透露出了這令牌的珍貴程度與獲取難度。
吳天伸手接住那枚玉牌，入手觸感冰涼溫潤，神念探入其中，立刻就感知到一股極為獨特的法則烙印。
這烙印仿佛一把鑰匙，與整個靈界的世界壁壘存在著某種深層次的呼應與共鳴。
他心中的驚疑更甚，幾乎要壓抑不住。
離開此界，竟需要這種特制的信物？
聽他們的口氣，此物還極為難得？
這靈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地方！
恰在此時。
一道帶著明顯看戲意味的神念傳音，在他識海中幽幽響起。
楊眉的聲音似乎帶著些戲謔：
“如何？是不是不知所措了？”
“倒是忘了提前與你說，這靈界有一條不成文的鐵律，那便是寬進嚴出。”
“你想進來，只要修為足夠，花些力氣總能做到。”
“可你想出去？”
“哼，那就必須持有這‘靈神宮’統一煉制發放的‘界域通行令’。”
“沒有此令，任你神通蓋世，除非能憑一己之力，將整個靈界加持了無數歲月的大陣連同世界壁壘一同轟碎！”
“否則，便只能被困死其中，一步也休想踏出。”
吳天微微皺起眉頭，對楊眉故意隱瞞此事，讓他出糗的行為非常不悅。
但他更在意這所謂的界域通行令，連忙傳音詢問：
“什么意思？離開洪荒可從不需要什么通行令。”
楊眉已經開口，自然不會再繼續隱瞞：
“嘿嘿，洪荒是洪荒，豈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
“這通行令，由靈神宮獨家掌控，想要獲取，要么為靈界立下讓高層都認可的功勛。”
“要么，就得上繳足以讓靈神宮都為之側目的珍寶。”
“論起價值，確實不比一件上好的先天靈寶差了。”
“他們為了拉你入伙，連備用的令牌都拿了出來，看來是真下了本錢。”
吳天的臉色在聽到靈神宮三個字時，徹底沉了下去。
這個名字他記得。
玄極天尊曾明確提過。
靈神宮是創始元靈直接統轄的核心機構，地位等同于洪荒的紫霄宮。
但其內部結構嚴密，遠非鴻鈞那般孑然一身，麾下有無數被稱為神侍的強者。
可是。
關于界域通行令和寬進嚴出的規則，玄極天尊當時竟一個字都未曾透露。
這不可能是遺忘。
那等存在，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唯一的解釋，便是故意為之！
這家伙刻意隱瞞了這條最為關鍵的信息，其目的不言而喻。
就是算準了自己進入靈界后，會發現出入受限。
從而被動地囚禁于此界之中！
創始元靈設立這種規則，究竟是為了什么？
吳天心念急轉，壓下怒火，立刻傳音反問楊眉：
“此等規矩，因何而立？創始元靈意欲何為？”
楊眉的神念中帶上了一絲玩味：
“你那么聰明，自己猜猜看？”
說完，他不再理會吳天，便激發了自己的通行令。
身形被一層柔和的光暈包裹，不帶絲毫煙火氣地融入了前方的法則晶壁，轉瞬便消失無蹤。
吳天握著手中那枚冰冷的玉牌。
凝視著眼前光華流轉、法則交織的世界壁壘，一股寒意從心底深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寬進嚴出……進來容易，出去困難……
這不像是一個世界。
反而更像是一個設計精密的巨型牢籠。
不，比牢籠更可怕，這分明是一個……只進不出的養殖場！
用種種機緣吸引外界的生靈、資源進入。
然后用這通行令的規則，將他們死死地鎖在場內。
那么，困住之后呢？
下一步是什么？
是奴役？
還是……到了某個時節，進行統一的收割？
他瞬間聯想到了此界修士那種依靠吞噬法則本源來求得速成。
卻導致道基虛浮、隱患深重的修行模式。
腦中緩緩浮現出一個極其可怕的猜測，并且越來越清晰。
但他沒有時間繼續深思，也沒有將任何情緒表現在臉上。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里，應付眼前的尋寶之行。
“多謝藍溟道友，貧道日后定會報答！”
吳天對著藍溟道人拱手道了聲謝。
而后深吸一口氣，學著之前眾人的模樣，將自身法力緩緩注入手中的界域通行令。
嗡的一聲輕響。
一層與之前眾人無異的橢圓形光罩將他籠罩。
當他再次邁步，身體觸碰到世界壁壘時，那種堅不可摧的排斥感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接納與許可。
他的身影如穿過一層水幕，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過去。
眼前的景象一陣變幻。
混沌氣流翻涌，那熟悉又陌生的蒼茫景象再次呈現于眼前。
只是這一次。
吳天再看這片混沌時，心境已與來時截然不同。
他的心情，比周圍無盡的混沌虛空，還要沉重，還要冰冷。
創始元靈、靈神宮、世界晶壁、界域通行令……
這看似平靜的靈界，其水面之下，隱藏的黑暗與漩渦，遠比他最初預想的要深沉得多。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其他幾個混元大羅金仙早就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一看到吳天出來，立刻呼喊道：
“大家速速做好準備，我等要盡快出發！”
混沌不存在任何可以作為參照的坐標，上下左右的概念在此地失去意義。
只有無窮無盡的混沌之氣。
永無止境地翻滾、聚合、又潰散。
任何落入其中的事物都會被其蘊含的磨滅之力緩慢侵蝕。
那幾位混元大羅金仙不敢托大，各自將護身的靈寶祭了出來。
一柄玉如意懸于頭頂，垂下萬道清輝，如同水幕般將混沌之氣推開。
數枚寶珠自行旋轉，形成一個循環不息的力場，攪碎了靠近的混沌能量。
更有甚者直接以自身法則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光盾。
盾面上道紋流轉，抵御著外界的侵襲。
即便如此。
維持這些防護也需要持續消耗法力，長時間置身于此，對他們而言依舊是不小的負擔。
吳天的肉身強悍無比。
混沌之氣剛一觸碰到他的肌膚，便被那股旺盛的生機蒸發殆盡。
根本無法造成任何影響。
但他并未顯露這份特異，只是遵循著此界修士的慣例。
手掌一翻，一艘雕仙舟便浮現在眾人眼前。
破浪仙舸出現的瞬間，舟體上銘刻的陣法自行激活，一道凝而不散的光膜向外擴張，將周遭百丈的混沌之氣盡數排開。
形成了一片絕對安寧的區域。
舟內與舟外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吳天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現在仙舸的船首，負手而立。
衣袂在法力屏障激起的微風中輕輕擺動。
此舉，立刻讓其余幾人的視線再度聚焦于他身上。
“這……這件飛遁靈寶，其品階竟達到了上品先天靈寶的層次！”
赤明子失聲說道，他原本護住周身的火焰光罩都因此而搖曳了一下。
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渴望。
一件上品先天靈寶已是混元修士都夢寐以求的寶物。
而專門用于飛遁和防護的類型，其價值更是要翻上幾番。
這個自稱剛從混沌歸來的混元道人，隨手間便拿出這等寶物。
其底蘊之深厚，讓眾人心中的猜測又一次被推翻。
“混元道友的收藏，確實令人大開眼界。”
藍溟道人緩緩開口，他撫摸著自己的靈寶。
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其他幾人雖未說話，但那閃爍不定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羨慕之中夾雜著愈發濃重的覬覦。
他們幾乎可以斷定，吳天身上必然還藏著更大的秘密和更多的財富。
然而。
一個出乎吳天預料的動作發生了。
楊眉所化的空明祖師，從始至終都沒有祭出任何靈寶來抵御混沌之氣。
他只是看著吳天喚出仙舸，然后身形微動。
便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破浪仙舸的甲板上。
就站在吳天的身側，整個過程流暢得仿佛他本就該在那里。
楊眉的臉上掛著熟絡的笑容，那份親切足以讓任何不知情者以為他們是生死之交。
他甚至伸出手，像是在欣賞一件尋常器物般在仙舸的船舷上撫摸著。
口中發出贊嘆：
“混元道友，這仙舟當真了得！”
“貧道行走混沌多年，還未見過能如此平穩隔絕混沌侵蝕的寶物，比貧道那些破爛玩意兒可強太多了！”
話音未落，不等吳天做出任何反應。
楊眉便已經轉過身，對著還在各自維持靈寶的其他人高聲招呼起來：
“諸位道友，還辛苦支撐作甚？”
“混元道友如此慷慨，拿出寶舟與我等共享，大家快快上來，一同乘坐。”
“如此既能節省法力，也能更好地商議接下來的行動，豈不兩全其美？”
吳天面部的肌肉微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這個楊眉，臉皮之厚簡直超出了他的認知。
前一刻自己才被他用所謂的故交身份擺了一道。
現在他竟得寸進尺，反過來利用這份虛假的關系，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熱情好客的主人。
把自己架在了一個無法拒絕的位置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占便宜了。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在眾人面前不斷加深、固化他們之間那份子虛烏有的深厚情誼。
這老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他憑什么認定我不會在此刻與他撕破臉皮？
吳天心中殺機一閃而過，但旋即又被他強行壓下。
眼下的局面，與楊眉翻臉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復雜。
讓旁人看清他們之間的真實關系，對自己毫無益處。
這筆賬，他只能暫時記在心里。
吳天心念電轉，臉上也浮現出與楊眉如出一轍的熱情笑容，順著他的話說道：
“空明道友所言極是，是在下疏忽了。諸位道友，不必客氣，都請上船一敘吧。”
“既然如此，那便叨擾混元道友了！”
“多謝道友美意，我等感激不盡。”
“道友這艘寶舟，當真是……讓我等羨慕啊。”
赤明子、藍溟等人自然不會拒絕這樣的好事。
一番言不由衷的客套之后，紛紛收了各自的靈寶，依次登上了破浪仙舸。
仙舸內部自成空間。
遠比從外面看到的要廣闊得多。
眾人進入后，發現甲板上亭臺樓閣一應俱全，宛如一座移動的仙家府邸。
吳天不再言語。
只是以神念催動仙舸。
仙舟微微一震，隨即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流光，撕開混沌之氣，朝著赤明子所指引的方向破空而去。
其穿行速度之快，遠非尋常的遁術所能比擬。
又讓船上的幾位修士心中暗自凜然。
仙舸在無盡的混沌中航行。
不知過去了多久。
四周的景象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片亙古不變的灰色。
終于，有人忍不住開口問道：
“赤明子道友，我等是否已經抵達目的地？”
“此處混沌之氣的流動，似乎與其他地方并無二致。”
吳天沒有和對方一樣傻傻的提問。
他的眉頭早已經皺了起來。
其他人或許察覺不到，但他卻清晰地感知到。
前方那片看似正常的混沌區域，其內在的法則流動存在著一種極不協調的異常。
那里的一切并非單純的混亂，而是夾雜著一種被強行扭曲和折疊過的痕跡。
尤其是在時間層面。
他雖未將時間法則修煉到時辰那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但也掌握的極深。
他能看到。
在那片似乎沒有任何異常的混沌之中，存在一處肉眼無法看見的亂流。
那里的時間流速時而停滯，時而倒錯。
混亂無比，難以捉摸。
不僅如此。
順著這股時序錯亂的感覺向深處探查。
吳天還感應到了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股氣息深沉如淵，寂靜無聲。
卻帶著一種足以讓混元大羅金仙都感到心悸的威脅。
就在他凝神感知之時。
眼角的余光瞥見了身旁的楊眉。
這位家伙表面上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但他的眼神卻變了。
那雙眼里一直都帶著種戲謔和散漫的樣子。
可是此時，卻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前方的虛空。
眼底深處竟閃過一抹激動！
這種神情，與他一直以來扮演的的形象截然不同。
果然有問題！
吳天早就知道楊眉這家伙藏著秘密，此刻看到對方的模樣也并不意外。
只是，楊眉究竟有什么目的？
其他那些混元大羅金仙們，難道也只是為了尋找某種寶物嗎？
看來，此次所謂的尋寶之旅。
真正目的絕非赤明子口中說的那么簡單。
楊眉也必然掌握著其他人所不知道的關鍵內情。
赤明子與藍溟道人等人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
隨即各自伸手入懷，動作劃一。
竟然取出了幾塊殘片。
這些殘片材質不明，表面布滿了銹蝕般的斑駁痕跡，似是經歷了無窮歲月的沖刷。
上面雕刻的符文都腐蝕殆盡，看都看不清楚，更無法辨認。
好像就是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破磚爛瓦。
但奇怪的是。
眾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感到一種無比怪異的空虛漫長。
顯然這的確是某種寶物。
幾人沒有言語，默契地將手中的殘片向中間祭出。
這時候，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那幾塊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在混沌中自行飛舞，尋找著彼此的缺口。
嗡的一聲！
最終構成了一個直徑丈許的圓形羅盤。
羅盤通體暗沉，唯有其上密布的紋路在拼合完成后，竟然浮現出了一種極其神秘的圖案。
隱隱還有一種奇特光澤流轉，好像不屬于這個地方……不！甚至是不屬于這個時代！
吳天看這羅盤，心中忽然涌出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奇特感受。
正當他準備仔細查看之時。
羅盤中央的指針忽然動了！
那是一道由純粹光線構成的虛影，突然開始劇烈地顫抖！
隨即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則的方式瘋狂旋轉，快到化作了一片模糊的光暈。
隨著指針的轉動。
前方的混沌開始塌陷、折疊，緊接著強行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洞口。
透過洞口。
可以看到無數光影在其中生滅。
有高山隆起又被夷為平地，有大日升騰又瞬間黯淡，無數矛盾的景象交織成一幅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動態畫卷。
秘境的入口終于打開！
可是，赤明子幾人的臉色非但沒有多少興奮，反而變得異常凝重。
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船上的每一個人，最后停留在吳天和那幾個初次同行之人身上。
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嚴肅提醒道：
“諸位道友！入口已開！”
“但在進入之前，吾還有幾句忠告！”
“大家一定要記住，我等的性命與這羅盤息息相關，無論發生什么，都絕對不能離開它光芒所及的范圍！”
他的語氣加重，記憶深處似乎涌現出了什么極其恐怖的事情。
“這里不單是那神秘強者的藏身之所，其規則也無比混亂。”
“時間的流向并非恒定向前。”
“你們腳下的一塊石頭，可能來自億萬年前，而吸入的一口空氣，或許屬于百萬年后。”
“這里遍布著通往未知時間節點的裂隙。”
“一旦失足踏入，你不會死亡，但你可能會被拋入一個早已寂滅的太古時代，或是某個尚未誕生的未來，永遠在時間的長河中孤獨漂流，直到自身的存在被徹底磨滅。”
“記住，在這里，時間不是一個可以度量的單位，反而是你我最大的敵人！”
眾人看到他那么緊張的模樣，好似也不是在故意恐嚇。
連忙一個個提起戒備，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道友放心，我等省的！”
赤明子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最后還請諸位務必記住一句話，時間非常重要！”
話音未落，他不再遲疑。
第一個催動時間羅盤懸于頭頂，垂下道道微光護住周身，邁步踏入了那片光影交錯的門戶。
其他人神色凜然，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緊緊跟隨。
吳天的目光在那扭曲的入口上停留了一瞬。
隨即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楊眉。
果然看到對方眼中閃過一抹格格不入的熾熱光芒。
吳天心中警鈴大作，對楊眉的戒備提升到了頂點。
但也沒有遲疑，操控著破浪仙舸，緊隨眾人之后，一頭沖進了那片混亂的時空秘境。
剛一進入。
破浪仙舸的船體便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
外界的景象徹底改變，不再是單調的混沌，而是被無法理解的視覺洪流所淹沒。
一座巍峨神山在船舷邊拔地而起，山巔的積雪尚未融化，整座山脈便在下一剎那風化成沙。
沙粒又在倒流的時光中重新凝聚成巖石。
遠處一顆蔚藍星辰剛剛誕生，星核之火點燃，隨即又以億萬倍的速度膨脹、熄滅。
最終坍縮成一個冰冷的黑點。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兩次呼吸之間。
無數這樣支離破碎的時間片段在四周上演。
彼此沖突，互相覆蓋，形成了一場光怪陸離的盛大演出。
既展現了宇宙生滅的至高道理，又散發著能讓混元大羅金仙都神魂撕裂的恐怖氣息。
在場眾位混元大羅金仙。
除了吳天和看似平靜的楊眉，其余幾人早已經是臉色發白。
緊緊聚集在時間羅盤散發的微光之下，屏息凝神，不敢多看外界一眼。
那些混亂的法則顯化在他們眼中。
只是一堆毫無邏輯的混亂符號，看得久了，只會讓自身元神受到沖擊，頭暈腦脹，道心不穩。
然而。
吳天卻在這一片令他人恐懼的混亂中，整個人都怔住了。
雙眼深處，倒映著那億萬道流轉生滅的光影。
那些在赤明子等人看來是致命毒藥的景象，在他眼中，卻分解成了最原始、最純粹的時間法則符文。
以一種無比粗暴直接的方式，向他展示著宇宙的終極奧秘之一。
“原來如此，所謂的時間加速，并非單純地提升流速，而是通過壓縮因果鏈條，將過程強行疊加在起點之上……”
“時間倒流的本質，是對既定事實的否定，需要逆轉的不僅僅是物質形態，更是那一條條已經確定的因果之線……”
“時空的斷層，竟然是通過這種方式形成的，將一個時間‘點’無限拉伸，使其成為無法逾越的‘面’……”
吳天忽然陷入了頓悟之中。
只感到自己腦海中無數關于時間法則的迷霧正在被強行驅散。
過往許多晦澀不明的感悟在此刻豁然開朗。
一條全新的大道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這片混亂的時間秘境，對別人來說是兇險的禁地。
但對他而言，卻是一處無法想象的悟道圣地！
旁人來此是為了在時間的縫隙中尋找可能存在的寶物。
而吳天發現，僅僅是站在這里本身，就是超越一切物質機緣的最大收獲！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分出一縷神念，對身旁負責操控仙舟的楊眉發出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接管仙舟繼續前進！”
話音未落，他本人已在船首盤膝坐下，雙目閉合。
周身泛起淡淡的道韻光華。
竟是直接無視了周圍隨時可能出現的時空裂隙，將全部心神沉入了對這片狂暴法則的參悟之中。
其他人見到吳天這突如其來的舉動。
先是愕然，隨即互相對視一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混雜著輕蔑與不解的笑意。
“這位混元道友，當真是分秒必爭。”
赤明子語氣平淡地開口，聽不出是贊揚還是譏諷。
“時間法則乃是萬道之尊，玄奧無比，若是在此地看上幾眼就能參悟，那也未免太小覷此道了。”
藍溟道人輕輕搖頭，顯然不以為然。
“我等初次涉足此地時，哪個沒有過類似的想法？最終還不是發現這只是癡心妄想，徒勞無功罷了。”
另一位老道低聲說道，引來幾聲附和。
在他們看來。
吳天的行為與初出茅廬的修士無異，不自量力。
他們都曾有過這樣的嘗試，結果無一例外都是被混亂的法則沖擊得頭昏腦脹。
最后不得不放棄。
此刻見吳天重蹈覆轍，一個個心中暗自發笑。
只是礙于眼下還需要借助對方的力量，才沒有將嘲諷說出口。
唯獨楊眉。
在吳天盤膝坐下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跳。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別人不知道，他卻對吳天的底細和那近乎妖孽的悟性有所了解！
這個家伙……他難道真的能從這片連時間魔神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控的混亂法則中。
領悟出時間大道的真諦？
吳天本就身兼多門法則，手段莫測，若是再讓他掌握了時間……
楊眉幾乎不敢再往下想。
他操控著仙舟陣盤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腦海中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要不要就在此刻，稍微讓仙舟顛簸一下，制造一點意外，強行打斷吳天的悟道？
然而，這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瞬，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現在翻臉，時機未到。
自己也將陷入險境，得不償失。
更何況，吳天只是有所感悟而已，又不一定真的能成功？
而且后面藏著許多極其恐怖的危險。
說不定，不需要他動手，這家伙就會死在此地呢？
楊眉迅速收拾好心情，繼續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可他那看向四周的眼睛之中，卻隱藏著滔天巨浪。
快了！馬上就要到了！
吳天對周圍的一切反應都未曾理會。
旁人無法理解。
但他自己清楚，他并非從零開始。
從燭九陰那里得到的詞條，加上他自身漫長歲月里的推演與積累。
早已對時間法則有了極深的參悟！
此刻。
外界那些在他人眼中混亂無序的時間碎片。
對他而言，就如同在講解一道艱澀的題目。
雖然過程依舊困難，卻有脈絡可循，有規律可找。
他對時間法則的認知正在飛速地加深，一層又一層模糊的窗戶紙被捅破，顯露出其后的真實結構。
同時，在感知這些時間亂流的構成與流向時。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型，并迅速變得清晰，讓他感到一絲心悸……
此處并非什么自然形成之所。
更像是一個……被刻意制造出的秘境！
可，究竟是誰做出來的？
時辰嗎？似乎不僅如此！
最重要的是，對方制造這個地方的目的又是什么？
就在吳天的心神沉浸于這層推測，試圖捕捉那關鍵的證據時。
“有東西過來了！戒備！”
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喊劃破了仙舟上的寂靜。
話音未落。
前方一道扭曲最為劇烈的時間亂流中，猛然沖出來數十個漆黑的影子。
那些影子沒有固定的形體，混亂怪異，奇形怪狀，但卻散發出極其可怕的的暴戾與混亂意念。
更驚人的是！
這些怪物身上傳來的能量波動，赫然都達到了混元大羅金仙境界！
數十個混元大羅金仙，如此龐大的數量，足以對在場所有人構成致命威脅。
“諸位道友速速出手，擋住它們！”
赤明子沒有任何意外，似乎早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些怪物的出現。
只是眉頭一皺，手中已多了一面赤色大幡。
幡面一展，洶涌烈焰便席卷而出。
直接在周圍形成了一片烈焰火海。
藍溟道人也催動了一顆深藍色的寶珠，寶珠懸于空中，散發出陣陣寒氣，試圖凍結那些怪物們。
其余幾位混元大羅金仙也各自施展神通。
一時間。
各種法則相繼爆發，各色光輝互相交織。
同時還有一件件先天靈寶帶著各色光芒，兇猛的砸向那群撲來的黑色怪物。
戰斗瞬間爆發！
轟隆隆！
各種巨大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撕破了秘境之中的死寂。
那一股股沖擊波席卷而出，攪得仙舟周圍的空間都在劇烈震蕩。
在場眾人，可都是真正的混元大羅金仙！
舉手投足間便是法則之力爆發。
攻擊威力更是超乎想象的強大。
那些黑色怪物剛剛沖出去，就遭到了兇猛攻擊，一個個被擊退，還有的直接被炸成了碎片。
“一群螻蟻，不值一提！”
有名混元大羅金仙不屑的冷哼一聲，正準備收回靈寶。
可就在此時，赤明子再次大喊：
“小心，這些怪物還沒有死！”
還沒有死？
眾人還沒能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就已經親眼看到了。
黑色怪物被炸成碎片之后并沒有消失，那一片片黑影與時間塵埃迅速重組。
轉眼間，便已經重新凝聚成型。
再一次撲向了他們！
“什么！該死！”
“繼續戰斗！”
眾人一陣驚慌，但很快就已經反應過來，繼續加大法力繼續戰斗。
但一個個面露苦色，顯得十分艱難。
“哼，一群老奸巨猾之徒。”
吳天早已從深層次的感悟中脫離，站在仙舟上。
看著那些道友的表現，非但沒有被感動，反而滿眼鄙夷。
表面上看。
赤明子等人組成的防線顯得十分吃力。
在怪物的瘋狂撲擊下搖搖欲墜，只能勉強維持著不被突破的局面。
但，又豈會瞞得過他？
場上的這些人，從赤明子到藍溟，再到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楊眉。
不管表面上看起來多么艱難。
但其實都在故意裝模作樣。
都在保留實力！
楊眉的表演最為精湛。
抬手劃出一道道空間裂縫，每一次都精準地吞噬掉一兩只怪物，將它們放逐。
這手法看上去玄奧莫測，消耗巨大。
起到了關鍵的防御作用。
但吳天深知，以楊眉對空間的掌控，若真想下殺手。
只需將空間折疊絞殺，這些沒有智慧的怪物連反應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現在所展現出的，不過是其真實力量的冰山一角。
赤明子和藍溟等人也是一樣。
他們的攻擊看似聲勢浩大，法則之力澎湃，但細細感知，便能發現其中缺少了最核心的湮滅真意。
靈寶的光芒雖然耀眼，卻未曾將真正的威能灌注其中。
只是在消耗最少的力氣，制造出最大的聲光效果，既能抵擋住攻勢，又能將自身的底牌牢牢藏住。
甚至可能還在觀察彼此，尋找在混亂中下手的時機。
果然。
能修煉到混元大羅金仙境界。
別管是哪個世界的人，都不是傻白甜。
就在這時。
那群怪物仿佛被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徹底激怒。
突然齊齊仰頭發出一陣咆哮，硬頂著靈寶的轟擊，猛地匯聚在一起。
數十道黑影融合成了一體，撕裂時空，竟然沖了眾人的攻擊。
直直地朝著仙舟襲去！
“不好！”
“擋不住了！”
“混元道友快退！”
赤明子等人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口中發出驚呼。
仿佛真的已經耗盡了力量，無力回天。
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些怪物向著吳天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