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素有春城的美譽。
縱使日歷已經翻到十一月，北方早已霜雪飄零，這里的秋晨卻依舊明媚得不像話。澄澈的藍天像是被水洗過一般，干凈得沒有一絲云彩，暖融融的陽光透過薄薄的晨霧灑下來，落在街道的梧桐葉上，鍍上一層細碎的金光。
輔導員王照筠原本也是這好心情里的一員。
她端著剛買的熱豆漿，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學樓，想著今天上午只有一節課，剩下的時間可以整理一下學生的助學金申請材料，腳步都不由得輕快了幾分。可當她點開手機，看到那條來自李衍的請假信息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一股子氣惱“騰”地就竄了上來。
【王導，今天有點私事要處理，請假一天，望批準。】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有理由，沒有客套，甚至連個敬語都懶得加。
換做是其他學生，王照筠早就一個電話打過去，追問得明明白白。
是生病還是家里有事？有沒有假條？需不需要幫忙？
可偏偏，發消息的人是李衍。
一想到那個大一新生，王照筠就覺得牙根癢癢，卻又拿他沒有一點辦法。
那家伙，看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實則一肚子壞水，還攥著她一個羞于啟齒的小秘密。
王照筠咬著牙，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半天，最終還是憋屈地回了兩個字：【準了。】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她仿佛能想象到電話那頭，李衍那副得逞的嘴臉，氣得她狠狠喝了一大口豆漿，差點被嗆到。
車子平穩地駛出學校南門，朝著北部客運站旁的物流園駛去。
李衍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這場入股，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用三十萬撬動一家初具規模的網約車公司，再借著重生的信息差，提前布局西南網約車市場。他要掀起的，將是一場屬于他的網約車革命。
四十分鐘后，車子停在物流園門口。
物流園里車來車往，大貨車的轟鳴聲、裝卸工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他熟門熟路地穿過嘈雜的人群，走進那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敲響了馬才華辦公室的門。
“進。”
里面傳來馬才華沙啞的聲音。
李衍推門而入，剛一抬眼，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
只見馬才華癱坐在老板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他頂著兩個烏青烏青的黑眼圈，眼下的眼袋耷拉著，面色蠟黃，嘴唇干裂，連頭發都亂糟糟地翹著幾根，活脫脫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又像是被掏空了身體一般，憔悴得不成樣子。
“學長，你這是昨晚一夜沒睡？”李衍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馬才華擺擺手，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沒事，就是……想了很多事情，失眠了。”
他的話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顯然還沒從昨晚的糾結中走出來。
李衍對此倒是并不意外。
換做是誰，把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公司，拱手讓人一半還多，心里都不可能平靜。更何況馬才華現在是走投無路，看似是合作，實則更像是一場豪賭。
賭李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學弟，真的能帶著他走出絕境。
李衍從口袋里掏出煙，先給自己點上一根，又遞了一根給馬才華，半開玩笑半試探地說道：“學長，要是你現在后悔，其實也來得及。畢竟我們的合同還沒簽，白紙黑字落筆之前，你隨時可以反悔。可一旦簽了，那可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馬才華原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馬才華猛地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李衍，像是想從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里，讀出一絲半縷的戲謔或者算計。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從容。
李衍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煙，煙霧繚繞中，那張年輕的臉龐顯得格外淡定，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仿佛眼前這場關乎幾十萬、關乎一家公司生死的合作，在他眼里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種眼神，出現在一個剛上大一的學生身上，實在是太過違和，也太過讓人捉摸不透。
馬才華怔怔地看了他幾秒，緩緩搖了搖頭，眼底的猶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不了。既然答應了你，那就簽合同吧。”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絲自嘲：“其實你昨天說得對，我現在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公司資金鏈斷裂，司機集體辭職，再撐下去，不出三個月就得倒閉。與其眼睜睜看著它垮掉，不如搏一搏，相信你一次。”
至少，眼前這個學弟，比那些落井下石的員工靠譜得多。
李衍聽到這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要的，就是這份決絕。
“明智的選擇。”李衍笑了笑，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四份打印得整整齊齊的合同，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這是合同，一式四份，你仔細過一遍。要是沒有問題，我們現在就簽字。”
合同的紙張是厚實的 A4紙，上面的條款清晰明了，沒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字眼。馬才華深吸一口氣，拿起合同，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很慢，也很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從股權分配到利潤分成，從管理權歸屬到資金注入時間，每一條都和昨晚李衍發給他的電子版一模一樣。
李衍占股 55%，作為大股東，只負責提供資金和資源支持，不干涉公司日常運營；他占股 45%，繼續擔任總經理，全權負責公司的管理和調度。
甚至，合同里還特意注明，李衍注入的三十萬資金，優先用于補發司機提成和車輛維護，剩余部分作為公司流動資金。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馬才華翻到最后一頁，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他抬頭看了一眼李衍，對方依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仿佛篤定他不會拒絕。
“行，沒問題。”馬才華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乙方的位置上，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剛勁有力，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衍也拿起筆，在甲方的位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
沒有見證人，沒有閃光燈，甚至連一杯象征性的慶祝酒都沒有。這場足以改變兩人命運的合作，就在這樣一個嘈雜的物流園辦公樓里，在一張略顯陳舊的辦公桌上，悄然落定。
或許很多年后，當馬才華成為云城赫赫有名的億萬富豪時，回想起這個秋意融融的上午，依舊會感慨萬千。
命運的轉折，往往就藏在這樣一個看似平淡的瞬間里。
簽完合同，李衍拿出手機，當著馬才華的面打了個電話。
三十萬，一筆不小的數目。
馬才華看著李衍臉上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心里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這可是三十萬啊！
不是三百塊，不是三千塊！
換做是以前的他，拿出三十萬或許不難，但也絕不會如此輕描淡寫。可眼前這個大一學生，轉賬的時候就像是在花三塊錢買瓶礦泉水一樣，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份底氣，這份魄力，讓馬才華越發覺得，自己賭對了。
“嘀——”
不過半分鐘，馬才華的手機就響起了銀行到賬的提示音。他低頭一看，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入賬 300000元”，那串數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瞬間驅散了他心頭多日的陰霾。
“錢到了。”馬才華的聲音有些哽咽，看向李衍的眼神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嗯。”李衍收起手機，淡淡點頭，“資金到位了，接下來，我們該聊聊正事了。”
簽訂了合同，兩人就成了真正的自己人。馬才華的態度也親近了不少，他連忙給李衍倒了杯水，語氣誠懇地問道：“學弟，你說吧，接下來我們該怎么做？我都聽你的。”
李衍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緩緩開口：“學長，我現在有兩件事要和你說。”
馬才華豎起耳朵，認真地聽著。
他以為李衍要說的，是公司接下來的運營方向，是如何拓展客源，是如何制定新的規章制度。畢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換做任何一個大股東，都會先立立規矩。
可李衍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他愣住了。
“第一，我希望周五晚上，你能去我們學校，給學弟學妹們做一場創業講座。”
“啊？”馬才華猛地抬起頭，一臉的難以置信，“創業講座？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臉上寫滿了錯愕和自嘲：“學弟，你沒開玩笑吧？我現在這個樣子，哪里還有臉去給別人做講座？公司都快倒閉了，要不是你注資，我現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去了，豈不是要被學弟學妹們笑話？”
他說的是實話。
創業先鋒？
他現在就是個創業反面教材。
李衍早就猜到他會這么說，他笑了笑，沒有直接解釋，反而話鋒一轉：“先別急著拒絕，聽聽我的第二件事。”
馬才華壓下心頭的疑惑，點了點頭：“你說。”
“第二件事，關于公司接下來的運營方向。”李衍坐直了身體，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的想法是，暫時放棄和外面那些散戶搶客源，把客戶群體，精準鎖定在校大學生。”
“大學生？”馬才華皺起眉頭，有些不解，“大學生的出行需求雖然有，但大多是短途，利潤不高啊。”
“不，你錯了。”李衍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說道，“大學生的出行需求，遠比你想象的要大。周末的商圈、節假日的車站、寒暑假的機場……這些都是高頻需求。而且，大學生群體消費觀念新，接受度高，只要我們制定出針對性的方案，完全可以壟斷云城所有高校的出行市場。”
說著，李衍掏出手機，打開“學姐喊你出去玩”論壇的后臺，把屏幕轉向馬才華。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跳動著。
注冊用戶突破十萬，日均活躍用戶三萬，覆蓋云城所有高校。
馬才華看著那些數據，眼睛越睜越大，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做了這么久的網約車生意，竟然從來沒想過，大學生群體里，藏著這么大的一塊蛋糕！
“這……這是你的論壇？”馬才華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嗯。”李衍點點頭，收回手機，繼續說道，“我們可以借助論壇的流量優勢，推出‘校園專車’服務。價格比市場價低一成，支持拼車，學生憑學生證還能享受折扣。同時，和各高校的學生會合作，搞一些校園推廣活動。這樣一來，客源問題，迎刃而解。”
馬才華聽得連連點頭，心里的陰霾瞬間散去大半。他看著李衍，眼神里滿是敬佩：“學弟，你這腦子，真是太靈光了！我怎么就沒想到呢！”
李衍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當然不會說，這是他上輩子玩剩下的套路。
就在馬才華興奮不已的時候，一個現實的難題，又讓他皺起了眉頭：“可是學弟，現在公司的司機走了大半，剩下的幾個也都是老員工了。就算我們能拉來訂單，也沒人開車啊。招聘司機需要時間，短時間內根本補不上缺口。”
這是他目前最頭疼的問題。
沒司機，再好的方案也是白搭。
李衍卻絲毫不慌，他淡淡一笑：“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到了。你把招聘需求整理一下，年齡、駕照年限、駕駛經驗這些，列個清單給我。我公司有專門的人事，可以幫你招聘。保證一周內，給你湊齊一支合格的司機隊伍。”
“你還有人事？”馬才華再次被震驚到了。
一個大一學生，不僅有論壇，有生鮮店，竟然還有專門的人事。
李衍笑了笑，繼續“秀肌肉”：“對了，學長你最近有空的話，可以去我公司那邊看看。論壇只是我的業務之一，我還涉足農業。這個月中旬，我的四家生鮮店就要同時開業了。”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是一顆重磅炸彈，在馬才華的心里炸開了。
論壇、網約車、生鮮店……
這個大一學弟，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馬才華看著李衍年輕卻沉穩的臉龐，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眼前這個少年，絕對不是什么普通的大學生。他背后，恐怕有著自己想象不到的背景和實力。
不然，怎么可能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手筆？
恐怕家里要么是做生意的大老板，要么是有深厚的官方背景。
這樣的人，值得深交，更值得追隨。
馬才華心里原本還殘存的那一絲不甘和猶豫，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敬畏和信服。
他終于明白，李衍讓他去做創業講座，根本不是為難他，而是在給他機會。
一個在學生面前樹立形象、拓展人脈的機會。
“學弟，”馬才華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周五的講座，我去！”
李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先拋出難題，再給出解決方案，最后亮明實力，一步步打消馬才華的疑慮，讓他徹底信服。畢竟，未來公司做大了，難保馬才華不會生出二心。提前敲打一下，讓他知道自己的實力，才能保證合作的穩定。
“這就對了。”李衍笑了笑，又給馬才華遞了一根煙，“放心，講座的內容我會幫你梳理。不用講什么大道理，就講你的創業經歷，講你遇到的困難，講你怎么堅持下來的。這些真實的故事，比任何雞湯都管用。”
其實李衍還想借助這次馬才華在農大的講座，給接下來的大學生出現網約車業務打一波廣告。
馬才華接過煙，點上火，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嘴里噴出來，眼神里的迷茫徹底消失了。
“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聽你的！”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李衍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馬才華，詳細地講解了自己的運營思路。
從如何借助論壇引流，到如何制定校園專車的價格體系；從如何培訓司機的服務態度，到如何和高校建立合作關系；甚至連未來如何應對政策變化，如何拓展長途線路，李衍都一一做了規劃。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無比周全。
馬才華坐在對面，手里拿著筆記本，奮筆疾書，生怕漏掉一個字。他看著李衍侃侃而談的樣子，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學弟，絕對是個天生的商業奇才。
他說的那些話，那些對市場的預判，那些對政策的把握，根本不像是一個大一學生能說出來的。
除非，他能未卜先知。
馬才華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連忙甩了甩腦袋。
不管怎么樣，跟著這樣的人干，絕對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