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染在正廳接見了他,發現對方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眼神卻異常銳利。
“小人張五,在西夏做些皮毛生意。”漢子行禮道,“王爺生前曾在小人處寄存一物,囑咐若有不測,便送交給王妃。”
江云染接過他遞來的木匣,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枚普通的銅錢,上面纏著一根紅線。
“王爺可還說了什么?”她強自鎮定地問。
“只說夫人見了自會明白。”張五低頭回答,卻在抬眼時對她使了個眼色。
江云染會意,揮手屏退左右,“你們都下去吧,我要單獨問話。”
眾人退下,張五立刻壓低聲音,“王爺安好,請王妃不要擔心,此物是信物,三日后午時,城南老槐樹下有人等。”
江云染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他……受傷了嗎?”
“小人不知詳情,只負責傳話。”張五搖頭,又提高聲音,“王妃節哀,王爺在天之靈必佑您平安誕下世子。”
江云染緊緊攥住銅錢,感受著金屬邊緣陷入掌心的疼痛。
這是真的嗎?還是另一個陷阱?
她必須賭一把。
“多謝你千里送物。”她取出一錠銀子賞給張五,“鏡花,送客。”
待張五離去,江云染立刻檢查那枚銅錢。
這是北梁開國初年鑄造的永昌通寶,現已罕見。
銅錢上的紅線打了個特殊的結,正是江云染教給謝景辭的漁人結,這個細節讓她幾乎落淚——除了謝景辭本人,沒人知道這個結的打法。
三日后,江云染以去寺廟上香為由出府。
她特意帶了大隊隨從,卻在半路稱頭暈,改道去城南的別院休息。
一到別院,她便借口要午睡,只留鏡花一人伺候。
“我要出去一趟,你在這里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江云染換上一身鏡花的衣裳,低聲囑咐。
“王妃!這太危險了!”鏡花急得直跺腳,“您還有身孕,萬一……”
“正因有孕,我才必須確認他是否真的活著。”江云染將一枚玉佩塞給鏡花,“若我日落前未歸,將這交給母親。”
鏡花含淚點頭,幫江云染從后門溜了出去。
城南老槐樹是京城有名的地標,據說已有三百年歷史。
江云染壓低斗篷帽子,混在來往行人中慢慢靠近,樹下一個賣糖人的小販正懶洋洋地吆喝著,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江云染在小攤前駐足,假裝挑選糖人。那小販頭也不抬地問,“夫人要什么形狀的?”
“比翼鳥。”江云染輕聲回答。
小販的手頓了一下,迅速捏出兩只相依的鳥兒遞給她:“三錢銀子。”
江云染將纏著紅線的銅錢放在攤上。
小販看到銅錢,眼神立刻變了,“王妃請隨我來。”
他迅速收攤,領著江云染穿過幾條小巷,最后停在一間不起眼的茶肆前。
小販左右看看,低聲道:“二樓最里間。”
江云染的心跳如鼓,手心沁出冷汗。
她一步步走上狹窄的樓梯,仿佛走向命運的審判,最里間的門虛掩著,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屋內空無一人,只有桌上放著一封信。
江云染顫抖著手拆開,熟悉的字跡躍入眼簾:
“阿染,見字如晤。我安好,但暫時不能現身。慕天權勾結北梁,欲借刀殺人。朝中恐有同謀,你處境危險。若信我,半月后子時,西角門……”
信未讀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江云染迅速將信藏入袖中,剛走到窗邊想查看情況,門就被猛地踹開。三名黑衣人持刀而入,為首的正是葬禮上見過的蕭煥!
“景王妃,久等了。”蕭煥冷笑,“王爺托我送您一程。”
刀光閃過的一瞬,江云染本能地護住腹部向后仰去。
鋒利的刀刃擦過她的發髻,削斷幾縷青絲。她踉蹌著退到窗邊,手指摸到了藏在袖中的發簪。
“蕭將軍,這是何意?”她強自鎮定,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謀殺親王妃,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蕭煥冷笑,“王妃私會外男,羞愧自盡,誰會懷疑?”他示意兩名黑衣人上前。
“動作快點,殿下還等著回話。”
江云染的背抵上窗欞,無路可退。
她眼角余光掃向窗外——這里是二樓,跳下去不死也殘,更何況她腹中還有孩子。但若坐以待斃……
就在黑衣人逼近的剎那,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禁軍辦案,閑人回避!”
蕭煥臉色驟變:“該死,怎么來得這么快?”
他兇狠地瞪向江云染,“今日算你走運。”說完縱身躍出窗外,兩名黑衣人也緊隨其后消失在巷弄中。
房門被猛地踹開,一隊禁軍沖了進來。為首的將領看到江云染,明顯松了口氣。
“王妃無恙?”
江云染認出來人是君寂言,她雙腿發軟,扶著窗框才沒倒下。
“你怎么會在這里?”
“有人報信說看見蕭煥帶人跟蹤王妃,我便帶人趕來。”君寂言警惕地掃視房間,“王妃為何獨自來此?太危險了。”
江云染將斷發攏到耳后,心思電轉。
君寂言可信嗎?
蕭煥說是慕天權指使,那么朝中局勢比她想象的還要險惡。
她必須小心應對。
“我來取王爺生前寄存的物件。”她輕聲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信,“沒想到……”
“王妃臉色很差,我送您回府。”君寂言似乎看出她有所隱瞞,卻體貼地沒有多問。
回府路上,江云染靠在馬車角落里,悄悄展開那封被攥的皺巴巴的信。
后半截已被她的汗水浸濕,但關鍵信息還能辨認。
“……西角門外槐樹下,有人接應。切莫聲張,免打草驚蛇。”
她將信揉碎,一點點吞入腹中。
苦澀的墨味混著紙張的粗糙感,讓她喉頭發緊。
無論西角門外等著的是誰,都比坐以待斃強。
但現在,她必須先解決眼前的危機——慕天權已經對她下手,說明她的懷疑是對的,而且對方急欲除之而后快。
馬車剛到景王府,管家就急匆匆迎上來:“王妃,長公主殿下已等候多時。”
江云染心頭一跳。
母親突然來訪,必是聽到了什么風聲。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