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溫和地灑在窗臺上,病房里那片因爺爺外公到來而掀起的快活喧鬧,最終還是在兩位母親“別吵醒孩子”的嚴厲眼神中,化為了無聲的暗流。
陸振國和姜建國兩個大男人,抱著孩子不肯撒手,就跟得了什么稀世奇珍一樣,坐在沙發上,一個看懷里的,一個看對方懷里的,互相用眼神較勁,誰也不服誰。
姜窈是被一陣細細的、貓叫似的哭聲喚醒的。
她睜開眼就看到在陸振國懷里的寧寧,正在不安地扭動,小嘴撇著,發出委屈的哼唧。
“寧寧醒了!”秦嵐第一個反應過來,放下手里的毛線活就湊了過去。
她這一動,像是按下了什么開關。
安安也“哇”的一聲,哭得中氣十足,把抱著他的姜建國嚇了一跳。
“哎喲,怎么都哭了?是不是餓了?”劉芬也趕緊起身。
兩個小家伙此起彼伏的哭聲,瞬間讓病房亂成了一鍋粥。
“肯定是餓了,我去沖奶粉!”
陸振國把懷里還沒抱熱乎的孫女小心翼翼地放回嬰兒床,自告奮勇地站了起來,一副要上戰場的架勢。
“我也去!”姜建國不甘落后,把外孫交給劉芬,也跟了過去。
兩個加起來超過一百歲的老爺子,雄赳赳氣昂昂地沖到桌邊,對著奶粉罐、奶瓶和熱水瓶,大眼瞪小眼。
“這上面寫的,一勺粉兌三十毫升水。”姜建國拿著說明,像在研究什么精密圖紙。
“水溫呢?多少度?”陸振國拿著個搪瓷杯,摸了摸熱水瓶的瓶身,又摸了摸涼水壺,眉頭緊鎖。
“先倒水還是先放粉?”
“搖的時候是上下搖還是轉著圈搖?”
兩人圍著奶粉罐,展開了一場嚴肅的學術研討。
秦嵐和劉芬一人抱著一個啼哭不止的娃,看著那邊手足無措的丈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無奈。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快讓開!”
秦嵐終于看不下去了,“等你們研究明白,孩子都餓暈過去了!”
她抱著寧寧走過去,用下巴指了指:“看好了,就教一遍。水要用溫開水,倒到這個刻度線。手腕內側試一下,不燙不涼正好。”
劉芬也抱著安安跟過來,補充道:“奶粉要用勺子刮平,不能冒尖也不能太少。”
“放進去之后,別上下猛晃,會起很多泡,孩子喝了要脹氣。要像這樣,握著奶瓶,用手腕轉。”
兩位母親一個講解,一個示范,動作麻利,配合默契。兩個奶瓶很快就沖好了。
陸振國和姜建國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是混雜著敬佩和挫敗的神情。
他們沒想到今天竟然敗給了一罐小小的奶粉。
“看會了嗎?”秦嵐把一瓶奶遞給陸振國,“喏,你來喂。”
陸振國接過奶瓶,比剛才接孩子時還緊張。
他笨拙地把奶嘴往寧寧嘴里送,小丫頭正餓得慌,一口就叼住了,用力地吮吸起來。
“哎,吃了吃了!”陸振國像是打了場大勝仗,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姜建國也從劉芬手里接過另一瓶奶,有樣學樣地喂著安安。小家伙吃得又快又急,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姜窈靠在床頭,看著這溫馨又好笑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房門被輕輕推開,陸津州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剛睡醒,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常服,頭發還有些凌亂,眼下的青黑褪去不少,整個人清爽了許多。
他走到床邊,目光先是在姜窈臉上停了停,然后才望向那頭熱鬧的“喂養區”。
“醒了?”他俯下身,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聲音里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姜窈看著他,“再不醒,就要錯過一臺好戲了。”
陸津州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自己的父親和岳父,此刻正一人抱著一個奶娃娃,姿勢僵硬,表情卻專注得像是在執行什么特級任務。
“你的兵要是看見你爸這樣,估計會以為自己眼花了。”姜窈低聲打趣。
陸津州看著那副場景,一向清冷的鳳眼里也難得地染上了一點笑意。
他沒說話,只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哎喲,吃完了!”秦嵐那邊先有了動靜。
寧寧喝完奶,心滿意足地松開了奶嘴。
“得拍嗝,不然要吐奶。”劉芬提醒道。
“這個我會!”陸振國又來了精神,他把寧寧豎著抱起來,讓她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大手在她小小的背上,輕輕拍著。
他力道控制得極好,拍了沒幾下,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嗝”。
“聽見沒?我孫女打嗝都這么秀氣!”陸振國一臉炫耀。
話音剛落,另一邊的姜建國懷里,安安也打了個嗝,聲音又響又長,像個小炮仗,把姜建國都嚇了一哆嗦。
“哈哈哈哈!”陸振國當場就笑了出來,“我孫子這嗝,有氣勢!像我!”
病房里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姜窈笑著搖了搖頭,轉頭看向陸津州,發現他正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目光專注而深邃。
“看我做什么?”
“好看。”陸津州握著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這男人,說起情話來,總是一本正經,卻格外要命。
姜窈的心跳漏了一拍,臉上有些發熱。她抽回手,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就在這時,被秦嵐抱在懷里的寧寧,忽然動了動小嘴。
她剛剛吃飽喝足,睡眼惺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半睜著,目光沒什么焦距地在空中飄蕩。
當秦嵐抱著她轉向病床方向時,她的視線正好對上了陸津州。
小小的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什么,那雙酷似姜窈的狐貍眼,忽然彎了彎,嘴角也向上牽起,露出了一個沒有牙齒的、純凈的、帶著奶香的笑容。
整個房間的喧鬧,在這一瞬間,戛然而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了寧寧那張小小的臉上。
“她……她笑了!”
秦嵐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無法抑制的驚喜,“津州!窈窈!你們快看!寧寧笑了!”
陸振國和姜建國也顧不上爭論誰的孫子外孫更有氣勢了,全都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像是要看什么西洋景。
“真的笑了!哎喲我的乖乖,她是不是認出爸爸了?”劉芬也激動得不行。
陸津州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對著他笑得一臉天真的女兒,一顆在戰場上都未曾有過絲毫動搖的心,此刻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到極致的情感徹底擊中。
那是他的女兒。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秦嵐面前,伸出了雙臂。
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僵硬,而是帶著熟稔與溫柔。
秦嵐會意,小心地將孩子交到他手里。
陸津州抱著懷里這個柔軟的小人兒,她還在笑,小手無意識地揮舞著,碰到了他的下巴。
他低頭,看著這張酷似妻子的迷你版小臉,那雙深邃的鳳眼里,冰雪消融,漾開了一片溫柔的春水。
“我的公主殿下。”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說。
姜窈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被家人環繞、抱著女兒、臉上滿是柔情的男人。
她又看了看剛被放到嬰兒床里,睡得四仰八叉、小眉頭舒展開來的兒子。
她的公主殿下,和她的小王子。
窗外日光正好,歲月安穩,這便是她拼盡全力,也要留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