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國先是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桿,臉上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京市百貨大樓的人,提前一天,直接找到了他的廠里來!這說明什么?這說明姜窈現在是香餑餑,而他高建國,是這個香餑餑背后最大的“鍋”!
“讓他進來!”
高建國大手一揮,中氣十足,仿佛在檢閱自己的部隊,“讓王經理好好看看,我們國營大廠的生產力!”
姜窈站在原地沒動,只是側頭對陸津州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她今天本就是來巡視產業的,沒想到,有人主動把談判桌搬到了她的“閱兵場”上。
這再好不過。
王新民很快被領了進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得體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他顯然做好了心理準備,臉上掛著標準的、熱情的笑容。
可當他踏入車間,看到那兩條并行運轉、熱火朝天的生產線,以及堆放在角落里,如小山一般等待打包的成衣時,臉上的笑容還是僵了一瞬。
這哪里是家庭小作坊?這分明是一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埋頭苦干的工人,掃過那些嶄新的縫紉機,最后,落在了被眾人簇擁在中心的姜窈身上。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就成了整個嘈雜車間的絕對焦點。
王新民心頭一跳,立刻明白,自己昨天在電話里,還是小看了這個年輕的設計師。
“姜小姐!”王新民快走幾步,主動伸出手,“實在不好意思,冒昧上門。我實在是太心急了,一想到能和‘東方之韻’合作,我昨晚一宿沒睡好,今天就直接找過來了!”
這話說得漂亮,既解釋了來意,又捧了對方一把。
姜窈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指尖溫涼,一觸即分。
“王經理太客氣了。既然來了,就一起看看吧。”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自然地將談話的主導權握在了自己手里。
“對對對!看看!”
高建國熱情地攬過王新民的肩膀,像是在炫耀自家的寶貝,“王經理,你看看我們這生產線!這都是給姜顧問開的!我跟你說,我們廠里手藝最好的師傅,全在這兒了!產能,絕對不是問題!”
王新民被他拍得肩膀生疼,心里卻愈發震撼。
他看著姜窈,又看了看她身邊那個沉默卻氣勢迫人的軍人,最后把目光投向這位熱情過度的廠長。
一個頂尖的設計師,一個國營大廠的全力支持,還有一個看不透深淺的軍官丈夫。
這條船,穩了。
“走,王經理,去我辦公室喝杯茶!”高建國不由分說地將人往外領。
高建國的辦公室里,搪瓷茶缸里泡上了最好的茉莉花茶。
王新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直接開門見山:“姜小姐,我們百貨大樓的誠意,昨天電話里我已經說了。一樓,正對大門的黃金位置,最大的專柜,您看怎么樣?”
姜窈端著茶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上的紅星圖案,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王新民:“王經理,我想知道,這個最大,是多大?除了柜臺,臨街的櫥窗,我能用嗎?宣傳方面,百貨大樓有什么具體的計劃?”
一連串的問題,專業、冷靜,直擊要害。
王新民噎了一下。他原以為對方聽到“一樓黃金位置”就會喜不自勝,沒想到她關注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這……櫥窗的位置一向很緊張,都是幾個大品牌輪流用的……”
“那就是不能保證了?”
姜窈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王經理,您剛才也看到了,我的衣服不愁賣。滬市的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開春。我回京市,不是為了找個地方賣貨。”
她頓了頓,目光清亮地看著他:“我要的,是一個窗口。一個能完整展示‘東方之韻’品牌理念和形象的窗口。我要讓所有走進京市百貨大樓的人,第一眼,就看到它。”
高建國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他猛地一拍大腿,加入了戰斗:“王經理!你聽聽!姜顧問這是什么?這是品牌意識!這是要為咱們國貨爭光!”
“你們百貨大樓要是連個櫥窗都不肯給,那這合作,我看就算了!我這廠子,還能養不起一個設計師?”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是給姜窈撐腰,也是在給王新民施壓。
王新民額角滲出了細汗。
他來之前,局里領導特意找他談過話。
百貨大樓這幾年業績下滑,被滬市那邊比了下去,上面要求他們必須拿出改革的魄力。
而“東方之韻”在滬市的成功,就是領導親眼見證的“先進案例”。他這次來,是帶著軍令狀的。
“給!怎么能不給!”
王新民當機立斷,一咬牙,拍了板,“就給您正門左手邊最大的那個櫥窗!常駐!另外,我們可以在《京市日報》上,連續一周,用半個版面,為‘東方之韻’入駐做宣傳!文案,您親自審定!”
這已經是血虧的條件了。
姜窈嘴角的弧度這才深了些。她站起身,再次向王新民伸出手。
“王經理,合作愉快。”
……
回程的吉普車里,姜窈脫力般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剛才在人前那股鋒芒畢露的勁兒,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疲憊。
陸津州開著車,目不斜視,嘴上卻難得地帶了點調侃的笑意。
“姜老板今天,威風八面。”
姜窈連眼睛都懶得睜,哼了一聲:“那是。我的地盤,我做主。”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發動機平穩的嗡鳴。
“陸津州,”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感覺跟做夢一樣。曾經在京市,我還是個聲名狼藉的萬人嫌。”
而現在的她,已經以勝利者的姿態打臉了那些說她閑話的人。
陸津州沒有說話。他騰出右手,越過中間的檔位,準確地找到了她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干燥而溫熱,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歡迎回家。”他低聲說。
四個字,比任何安慰都管用。姜窈的心,瞬間被填得滿滿當當。
回到家,那股緊繃后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陸津州一言不發地幫她脫下風衣,掛好,又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里。
姜窈剛在沙發上坐下,陸津州便很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身,像昨天一樣,將她腫脹的腳踝托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溫熱的力道從他指尖傳來,不輕不重地按壓著酸脹的小腿。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太咄咄逼人了?”姜窈看著他專注的側臉,輕聲問。
“不咄咄逼人,他們就把你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陸津州頭也沒抬,聲音沉穩,“你不是在搶,你只是拿回了本就該屬于你的尊重。”
姜窈的心,被他這句話燙了一下。
這個男人,越來越懂她了。
“陸團長,你最近思想進步很快啊。”她用腳趾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陸津州的動作一頓,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開口:“跟你學的。”
姜窈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按完一條腿,又換了另一條,動作認真得像是在拆解什么精密的武器。
“去洗個澡,早點睡。”他替她把腳放回地面,站起身,“京市的戰場,才剛剛開始。”
姜窈仰頭看著他,逆著光,他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可靠。
她拉住他的手,沒讓他走。
“陸津州,”她笑得眉眼彎彎,“有你在,千軍萬馬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