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卻不敢掙扎,只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又喜慶:“陸團長,您先松手……手術非常順利!母女平安!產婦馬上就出來了!”
她話音剛落,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揚得高高的,滿是喜悅:“而且是個龍鳳胎!天大的福氣啊!”
龍鳳胎!
這三個字像一顆炸雷,在安靜的走廊里轟然炸開。
剛剛還沉浸在喜得長孫狂喜中的秦嵐,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
她懷里抱著的大胖小子忽然就不香了,她愣愣地看著護士懷里那個小小的、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嘴唇哆嗦著,半天沒發出一個音節。
劉芬的反應最快,她一把抓住護士的另一只胳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卻帶著笑:“同、同志,你再說一遍?是……是龍鳳胎?”
“是啊,大娘!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哥哥六斤一兩,妹妹五斤三兩,都健康著呢!”小護士也替他們高興。
“老天爺啊!”
秦嵐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一聲尖利的驚叫,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狂喜,幾乎要沖破天花板,“龍鳳胎!振國!建國!你們聽見沒有!是龍鳳胎!我們陸家……我們陸家一脈單傳的歷史,到今天,徹底結束了!”
她一邊喊,一邊把懷里的大孫子往陸振國懷里一塞,自己則像只企鵝一樣,搖搖擺擺又激動萬分地沖向那個小小的女嬰。
陸振國和姜建國兩個一直強裝鎮定的男人,在聽到“龍鳳胎”三個字時,也繃不住了。
陸振國抱著那個哭聲洪亮的孫子,一向威嚴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姜建國則扶著妻子,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好,好,太好了……”
就在這一片山呼海嘯般的狂喜中,手術室的門被完全推開。
一輛移動病床被緩緩推了出來。
姜窈躺在上面,雙眼緊閉,一張臉失盡了血色,只剩下驚人的白。
她的頭發被汗水打濕,凌亂地貼在額角和臉頰,唇瓣干裂,整個人看起來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前一秒還喧囂無比的走廊,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安靜下來。
所有的狂喜和激動,都被眼前的景象沖刷得一干二凈。
陸津州在病床被推出的那一刻,就松開了護士。
他撥開圍在門口的所有人,像一道劈開混亂的利刃,徑直走到了病床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單膝跪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妻子齊平。
他伸出手,指尖帶著顫抖,輕輕拂開她臉頰上濕透的發絲。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
“窈窈。”他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床上的人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平日里總是神采飛揚的狐貍眼,此刻蒙著一層水汽和濃濃的疲憊。
她的目光沒有焦距,在慘白的燈光下渙散了片刻,才慢慢地聚焦到他臉上。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
“我在這里。”
陸津州俯下身,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不是“手術很成功”,不是“孩子很好”,而是“你回來了”。
姜窈的眼眶瞬間就熱了。
所有的疼痛、恐懼和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滴滾燙的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這場仗,她打贏了。
“快!快回病房!”產科主任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刻的溫情,“產婦需要休息!家屬不要圍著了!”
眾人如夢初醒。
秦嵐和劉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心疼。
她們剛才光顧著高興,都忘了,這兩個孩子,是姜窈拼了命才生下來的。
“對對對,快讓窈窈休息。”劉芬抹了把眼淚,趕緊跟上。
秦嵐也顧不上看孫子孫女了,三步并作兩步跟在病床邊,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孩子,辛苦你了,真是辛苦你了……”
陸家早就安排好了軍區總醫院最好的單人病房。
姜窈被妥善地安置在病床上,掛上了點滴。
兩個小家伙則被放在房間另一頭的嬰兒床里,一個粉色襁褓,一個藍色襁褓,睡得正香。
折騰了半宿,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四位家長卻毫無困意,全都圍在兩張小小的嬰兒床邊,怎么也看不夠。
“親家母,你快看這丫頭,鼻子嘴巴,簡直跟窈窈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劉芬看著外孫女,滿臉都是慈愛。
“是像窈窈,秀氣。”
秦嵐也點頭,隨即又指著另一個床里的男嬰,滿臉驕傲,“你看這小子,這額頭,這眉骨,活脫脫就是個小津州!這下好了,兒女雙全,一個像爸,一個像媽,半點不偏心!”
陸振國和姜建國也湊在旁邊,兩個不茍言笑的大男人,此刻臉上都掛著同款的傻笑。
“名字想好了嗎?”陸振國忽然開口。
秦嵐立刻來了精神:“我想了!男孩兒就叫陸景明,景行行止,明德惟馨,女孩兒就叫陸知意,稱心如意,怎么樣?好聽吧?”
劉芬在旁邊聽著,小聲嘀咕:“名字太大了,怕壓不住福氣。我們鄉下都說,叫個狗蛋、鐵柱什么的,好養活。”
秦嵐一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親家母,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還興這個?我們陸家的長孫長孫女,怎么能叫狗蛋?”
“我就是說說……”劉芬也知道這名字上不了臺面,有些不好意思。
眼看兩位母親又要為起名的事產生分歧,陸津州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過來。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姜窈的床邊。
“爸,媽,岳父,岳母。”
他開了口,聲音雖然還帶著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平穩,“你們都忙了一晚上了,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有我。”
四位家長這才意識到,他們在這里,反而打擾了小夫妻。
“行,我們先回去給窈窈準備吃的。”劉芬第一個響應。
“對對對,我得趕緊回去,把那條鱸魚給燉上!不,鱸魚不行,得換烏雞!補血!”秦嵐也立刻行動起來。
兩位父親沒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窈,又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兩個孩子,才跟著妻子們離開了病房。
世界終于安靜下來。
陸津州用棉簽蘸了溫水,一點點濕潤著姜窈干裂的嘴唇。
姜窈緩過來一些,睜著眼看他。
這個男人,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軍裝也皺巴巴的,不見了平日里半分的清冷矜貴,顯得有些狼狽。
可就是這副狼狽的樣子,卻讓她覺得無比心安。
“去看孩子吧。”她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
陸津州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沒抬:“不急,他們跑不了。”
姜窈看著他專注的樣子,忽然笑了:“看你剛才在門外那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上戰場的是你。”
陸津州終于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鳳眼里,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我的戰場,”他看著她,一字一頓,無比清晰,“就在這里。”
姜窈的心,像是被一只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又酸又軟。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把所有的恐懼都獨自一人擋在了那扇手術室的門外。
“我贏了。”她看著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嗯。”陸津州放下水杯,俯下身,沒有去吻她的唇,只是將一個無比珍重的、帶著胡茬粗糲觸感的吻,輕輕印在了她的額頭上。
“你贏了,我的女王陛下。”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