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高傳慧還沒做好心理建設,組織好語言,跟嫂子們說自己的娶新婦的夢想呢,就有人上門說親了。
那天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綿綿的,到處都潮濕著,像他陰暗不晴的心。
一大早,他就披上蓑衣,拿上鋤頭,去田里了,小麥地里可不能太多水,水多了容易把根泡壞,影響收成。牛毛般的春雨織成一張張密密的簾幕,籠罩著田野,靠近地面的地方泛出密匝匝的水霧,莊稼的美得像水墨畫一樣。鳥叫聲也沒有了,蟲鳴聲也消失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朦朧靜謐美。
高傳慧沒讀過多少書,不知道怎么形容這幅景象。總之就是他的心好像也被雨水打濕了,沉甸甸地靜了下來,焦躁沒影兒了。
連續(xù)降雨,果然,小麥地里的水積的多了,已經(jīng)有一掌深,要放水:他彎著腰,拿起鋤頭,把田埂上掘開一個口,讓水順著渠,流到下面的溝里。泥很松軟,不需要費多大力氣,就能挖開。
旁邊別人的地里也有幾個豁口,水嘩啦啦往下流著,看來有人比他更早這里。莊稼人啊,靠這地吃飯,不能糊弄!伺候得不精細不成!
疏通完所有的地,他又在田埂上轉了兩圈,愛憐地看著他的莊稼。自從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之后,他慢慢改掉了往日懶散的作風,勤懇務實,畢竟做多少都是自己的!老娘走之后,更是只能自力更生了。他正漫無邊際地想著,聽見田埂那頭有人喊他,“老五!老五!”
他抬起頭,瞇著眼睛望去,雨幕中,只能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他把鋤頭杵在地上,大聲回應,“誰???”
走近了,才看清是二哥。二哥風風火火地大跨步,帶著斗笠,什么也沒拿,“就知道你在這兒!走吧,跟我回家?!闭f完就轉身往回走,好像很著急。
他連忙扛起鋤頭,跟上去,“二哥,什么事啊?”“有人要給你說親!現(xiàn)在在家等著呢!”二哥言簡意賅。
高傳慧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很快,他感到一種幸福的眩暈,自己的夢想就要實現(xiàn)了嗎?回家的路好漫長,長時間的降雨軟化了路上的泥巴,使它變得坑坑洼洼,積水到處都是。高傳慧幾乎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家去。
進門前,他特意停下來,找個塊石頭,刮干凈鞋上的泥巴,把鞋底子在草上蹭了蹭。
二哥家的堂屋里坐著二嫂和兩個不認識的女人,她們都穿著紅色的衣服,正在那里喝糖水呢!聽到有人進來,都抬起頭,望向門外。
傳慧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慢慢地解下蓑衣,抖抖上面的水,撫平上面毛刺的部分,跺跺腳,故作鎮(zhèn)定。
“這是英山村的趙二嬸和趙三嬸,今天專程來給你說親的!”二嫂看著傳慧,笑盈盈的,帶著點揶揄。
傳慧深呼吸了好幾次,努力壓制住自己亂跳的心,努力擠出笑,“趙二嬸,趙三嬸早!喝茶!喝茶!”
“我五弟老實吧?你們跟他說說!”二嫂又開口。
趙二嬸嗓門大,很直爽,“傳慧啊,我就開門見山了!我來呢,想給你說個親!我們村有個姑娘,長得水靈靈的,想找個知根知底的,你為人正派又老實,起了新房子,你倆就挺合適的!”
“有這么好的事情!”傳慧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腦袋更暈乎了,正要應承下來。趙二嬸話鋒一轉,“就是年齡稍微大了點兒,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歲,不大??!比我還小好幾歲呢!說起來還是我占便宜呢!”傳慧連忙說。
“這姑娘結過婚,有過孩子?!壁w二嬸又補充道。
傳慧不講話了,期待太高,他有點兒不滿意了。趙二嬸繼續(xù),“她之前的孩子死了,老公有肺病,離了婚的。什么拖累也沒有?!?/p>
傳慧把頭低下來,甕聲甕氣不講話。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喝茶,喝茶!”二嬸連忙打圓場,“老五,你也別太挑剔了,趙家嬸子介紹的,肯定差不了,這姑娘也沒孩子拖累,年齡又小,你也不吃虧!”
“我考慮一下吧!”傳慧徑直站起身,拿起掛在墻上的蓑衣,帶在頭上,沖進雨里回家了。
回到家,他敞亮的新家,兒子高國珍正蹲在屋檐下玩水,他早上去地里的時候,這小子還睡著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爬起來的,身上的衣服都已經(jīng)打濕,臉上臟兮兮的,一看見他眼睛就亮起來,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個泥手印,“爸,我餓!什么時候吃飯?”
高傳慧一聽這話,臉就拉下來了,揚起手劈頭蓋臉打下去,“讓你把衣服打濕!你老子都沒吃飯!你什么也沒干,你餓?”
看了看空蕩卻有點臟的屋子,他嘆了口氣,像下定決心一樣,顧不上在地上嚎啕大哭打滾的兒子,沖進了雨簾中,到二哥家!
那兩個嬸子正穿好了蓑衣,準備走。
他喘著粗氣,搓了搓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趙嬸子,等等!”他吞了吞口水,“誰沒有個過去呢?請你們幫忙牽牽線,讓那個姑娘來我家看看吧!”
趙二嬸一聽這話,臉上綻開笑容,“你這么想就對了,姑娘人品好,又能干,你娶了她,肯定能幫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你兒子也有個人照顧是不是?包在我身上!放心,肯定給你們安排得妥妥當當?shù)?!”說完,她風風火火離開了二哥家,要去跟姑娘商量了。
高傳慧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他需要一個女人,家里需要一個女主人打理,孩子需要一個新媽媽照顧不是嗎?
當天下午,二哥陪著她,算是打聽清楚了那個姑娘家里的情況:姑娘叫玉蘭,七八歲爹娘就死了,一天學都沒上過,跟著哥嫂討生活,干得多,吃得少。十七八歲,被隔壁村的男人騙了身子,未婚先孕,私奔到男方家,沒有嫁妝被看不起,生了兒子境況才好點。誰承想,男的有肺病,不能干重活,之前一直隱瞞著她,婚后才被迫坦白,家里的重擔又在她身上。兒子長到四五歲,爹帶著,在路上玩,一不留神,滾到車輪下沒了。她實在無法再容忍間接殺死自己兒子的人在同一屋檐下,鬧著離了婚?,F(xiàn)在又回到了哥嫂家,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才又想找個人嫁了。
“也是個可憐的女人?!备邆骰巯?。
第二天,雨還是迷迷蒙蒙地下著,心里揣著事兒,高傳慧天沒亮就醒了,躺了半天都沒睡著,干脆起床,拿起掃帚,弓著腰,一寸寸,把屋內打掃得干干凈凈。還去外面鏟了土,把院子里的小水坑填平。滿腔的力氣不知道去向何方,他得找點事情做。
院子里的坑似乎都平整了,一切看著順眼多了。剛在屋檐坐下,他又看見一個發(fā)亮的小水洼,刺著他的眼,他不得不再次重復之前的動作:戴上斗笠,拿起鏟子,去外面的地鏟土,填平。他的氣兒又順了。屁股剛挨著凳子,他又看見有個地方竟然鼓了個大包,填的土太多了,他任命地拿起鏟子,又走到雨中……
正在他起起坐坐和水坑搏斗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袄衔澹 倍軒еw二嬸和一個姑娘來了。“這么快就來了?”他有點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