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熱,是實打實的,天地間像個巨大的蒸籠,一切都在這酷熱里瘋狂地、沉默地生長著。水田里的秧苗已經轉成深綠,挺直了腰桿。
而山坡上、河灘邊,比莊稼長得更潑辣的,是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茅草。
在屈原的詩歌中,香茅也是一種香草,是詩人佩戴在身的理想,是抵御濁世的芬芳鎧甲,在汨羅江的水汽氤氳中,更是“蓀壁兮紫壇”,用以裝飾神圣的殿堂,象征著尊貴與芳潔。屈原的香茅,化作了千古流芳的文字與氣節。
在高家埦,這里的茅草,沒有詩名,不開香花。它們只是瘋長的、霸道的野草,葉片邊緣鋒利如鋸,能輕易割開皮膚,留下火辣辣的紅痕。它們成片地長在河灘、坡地,在酷暑中沉默而野蠻地生長,不是為了被詩人歌詠,而是為了等待被鐮刀收割。高家埦的茅草,則將化作村民手里皺巴巴的的錢。
每年磚廠都會來收購曬干了的茅草,編成茅扇,蓋在紅磚上,或者是蓋在屋頂上。七、八兩個月,割茅草,能賺幾十塊。高家埦的人向來不會放過這個進項。
凌晨,村莊還沉在一片深藍色的寂靜里,只有幾聲零落的蟲鳴和遠處模糊的犬吠。但已有窸窣的動靜,像地底萌動的生機,悄然打破了這沉睡。
有人家的門軸已經發出壓抑而澀滯的“吱呀”聲,輕輕地推開,又迅速合上。一個個黑影弓著腰,悄無聲息地融入黎明前的晦暗之中。他們肩上扛著長柄鐮刀,穿著最破舊的褲子,腳蹬的解放鞋。
他們默契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山坡、河灘、田埂——那些茅草最茂盛的地方走去。腳步匆匆,踩在露水打濕的小徑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這是一天中唯一涼爽的時辰,必須爭分奪秒。
到了地頭山間,天又亮了一些。人們立刻散開,各自占據一片區域,顧不上寒暄,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臉。
“唰!”
第一聲鐮刀割過茅桿的脆響,格外清晰地劃破了寂靜。緊接著,“唰!唰!唰!”的聲音便密集地響了起來,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急促而富有節奏的勞作交響。
人們手臂肌肉繃緊,鐮刀揮出有力的弧線,大片大片的茅草應聲倒下,又迅速地將割倒的茅草歸攏,麻利地捆扎成結實的草捆。他們的動作迅捷而熟練,仿佛演練過無數遍。
汗水很快也從額頭、鬢角、后背沁出,形成一種粘膩難受的體感。
鋒利的茅草葉子毫不留情,即使隔著布料,也很快在人們的手背、小臂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刺疼的白痕。
空氣中彌漫著茅草被割斷后散發出的濃烈的、青澀又帶點腥氣的植物味道,混合著泥土的潮氣和汗水的氣息。
他們埋頭苦干,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趁日頭還沒毒起來,多割一些,多捆一些。這清晨的涼爽和露水,是老天爺賞賜的最好干活時機。
當天邊終于泛起魚肚白,繼而染上淡淡的橘紅色,太陽即將噴薄而出時,人們身后的空地上,已經整齊地碼放好了一個個敦實的茅草捆,像一個個沉默的士兵。而他們身前,那片原本茂密的茅草叢則被開辟出一大片空地。
太陽的第一縷金光終于躍上山頭,毫不吝嗇地灑向大地,也照亮了每一個勞作的人。他們臉上、胳膊上都是露水、汗水和草屑的混合體,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人們這才陸續直起酸痛的腰,用袖子抹一把臉,回頭看看一清早的戰果,臉上露出些許踏實的神情。他們扛起沉甸甸的鐮刀,或者挑起最早捆好的幾捆茅草,準備往回走,將這些草捆攤曬在自家院子、稻場。必須抓緊時間曬干。只有干透的茅草,才能換來那實實在在的幾毛一斤。
晨光越來越亮,村莊漸漸蘇醒。
最早的那批割草人,已經完成了這一天中的第一波勞作。
他們吃完早飯,稍微歇息,又要趕赴下一個戰場----為他們的主要經濟作物,花生薅草鋤地。
勞作一天,等到日頭西沉,不再明晃晃的懸在天上耀出白色的光的時候,他們又出動了,清晨割的茅草已經攤曬了一天,需要歸攏。而更多的茅草,還需要收割。他們要到更遠的山間去尋茅草了。
天際的像一片絢爛又即將熄滅的火焰。灼人的熱浪并未完全消退,空氣依舊悶沉。
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帶著勞作了一天后固有的疲憊,卻又被一種“再多干一點”的念頭驅使著。經過一天暴曬的茅草叢,仿佛也耗盡了精神,葉片不像清晨時那般支棱,微微耷拉著,但桿子依舊堅韌。鋒利的葉片邊緣,在夕陽下閃著干燥的光。
“唰啦——”
鐮刀割過茅桿的聲音,在黃昏相對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起一點干澀的回響。不像清晨時那般清脆利落,反而有種拖沓的、需要更用力的感覺。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衣衫。混合著一天積攢的塵土和鹽漬,緊緊地糊在身上。
蚊蟲開始活躍起來,嗡嗡地圍著汗濕的人們打轉,尤其喜歡襲擊裸露的脖頸和手臂,讓人不勝其煩,不得不時時騰出一只手來揮舞驅趕。
夕陽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坑洼不平的土地上和倒伏的茅草上,動作被放大,顯得有些變形和夸張。
空氣中彌漫著復雜的氣味:新割開的茅草斷面則滲出青澀的植物汁液味;濃郁的是人的汗味;遠處村莊里,隱約飄來炊煙的氣息和誰家炒菜的油香——那是在準備晚飯了。
他們埋頭干著,想趕在天徹底黑透前,再多割一點,再多捆一捆。
當夕陽最后一點余暉徹底被山巒吞沒,天色轉為青灰,他們扛起工具,挑起最后捆好的草捆,拖著沉重的步伐,踏著漸濃的夜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走。
又是一份收入呢。
幾毛錢一斤。這數字像鞭子,抽打著每一個在酷熱中勞作的人。每一捆茅草的重量,都被直接換算成生存的重量。那曾被屈原用以構筑精神殿堂的香茅,在這里,只是最普通的、論斤稱賣的生產資料。它的價值,不在其芬芳,而在其重量;不在其象征,而在其能兌換成的極其有限的錢幣。
一紅挺著九個月的肚子,她幾乎看不到自己的腳尖。
她總是在早晨,在黃昏挪到門口。目光一遍又一遍地飄向村外的河灘方向和山里。
她總能看見那些晃動的人影。在太陽的金輝里,他們像一個個剪影,揮動著鐮刀,一次又一次地彎下腰,與那片茂密的茅草搏斗。即使隔得老遠,那“唰啦、唰啦”的割草聲,也仿佛能穿透悶熱的空氣,清晰地鉆進她的耳朵里。
每一聲脆響,都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她的心尖上。
她能想象出鐮刀割斷茅桿時那干脆的觸感,能想象出茅草被捆扎時散發的干燥香氣,更能想象出那一捆捆扎實的茅草過秤后,換成幾張毛票,攥在手心里的那種踏實和溫熱。
別人手腳麻利的一天,或許就能掙出好幾天的鹽錢,油錢。可她呢?
她低頭,看著自己圓滾滾、緊繃繃的肚皮,孩子在里面不安分地動了一下,頂起一個小鼓包。
她愛憐地摸了下肚子。她甚至沒能給這未出世的孩子攢下一點東西——一點備用的錢都沒有。
她想起自己當小孩時候的夢想,愛玩,愛吃。
這些,她有資本給自己的孩子嗎?她感到不安,更為那個即將來到這個一無所有的家的孩子感到深深的愧疚。
她總是落寞的回家。
然而,就在前不久,大姐菊花和三妹梅花給她寄來了新棉布:鮮亮,厚實,貼著皮膚又軟又滑。還有軟滑勁道的粉絲,納得密不透風的虎頭小鞋……
大姐寫信說城市規劃----旁邊的大學擴建,而且還有新城區的建設,她分到的丁家老家要拆遷了,她在沒有拆遷前,趁機建了一棟小樓,應該能分不少錢。梅花也有了對象,是老丁的堂兄弟家,也算是個好歸宿。不用擔心她們,家里要她多多幫趁著點,需要錢要及時跟她講……
這些東西,帶著遠方城市的氣息,也帶著姐姐妹妹們手上殘留的溫度,給了她無限的慰藉。
或許自己是嫁的近的唯一的女兒,爹也會經常來看看自己,帶點雞蛋,帶點紅糖,說說話。
即使遠隔千山萬水,那份血脈里的親情,卻像一根堅韌的線,牢牢地系著她,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悄悄地遞過來一點支撐,一點光亮。
她心里默念:寶寶,你瞧,大家疼你呢…咱們得爭氣…
日子一天天的行進著,孩子也快落地了。
或許是孕期燥熱,一紅這個夏天心煩意亂,坐立難安,經常大汗淋漓。她也沒怎么長體重,基本上就是孩子長大了,她瘦了,本來有點結實圓潤的臉蛋都凹陷下去了。
她苦夏,也不怎么吃的下東西。要是王進不在家,也就是隨便對付幾口。
這天,她和幾個媳婦乘涼,腦子里不知怎的,就瘋狂地想念起一樣東西——西瓜。
想念甘村出產的西瓜---沙沙的瓜瓤,甘甜的汁水,冰涼的觸感。
想得口舌生津,坐臥不寧,她想要立刻就吃到。可是這個村里不產西瓜,也沒什么人種西瓜。
她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這天氣,要是能吃口西瓜就好了…”
話一出口,旁邊的媳婦甩過來一句:“西瓜?那可是寒涼東西!孕晚期吃了要壞事的!忍忍吧,當娘的人了,還能由著性子來?”
路過的嬸子也搭腔:“是啊,一紅,可不能貪嘴,為了孩子,再熱也得忍著。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
一紅抿了抿嘴,沒再說話,心里那點渴望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可那股子饞勁兒,就像草一樣在心頭瘋長,她一個夏天都沒有這個想過一個東西。
王進這時候也在旁邊,夏天活兒不多,他很早出去,基本上九十點也就回來了,聽著屋里的對話,悶著頭沒吭聲。
他瞥了一眼一紅滿是汗水的臉。
下午吃完飯,王進硬甩下一句:“出去一趟。”,就發動了拖拉機。“突突突”的轟鳴聲瞬間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一紅以為他又去磚廠找活干了,心里嘆了口氣,繼續搖她的蒲扇。
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一紅熱得幾乎昏昏欲睡時,那熟悉的“突突”聲由遠及近。
王進回來了。
拖拉機在院門口停穩,王進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汗流浹背。
他手里抱著一個圓滾滾、綠油油、紋路清晰的大西瓜!那西瓜看著就新鮮,沉甸甸的。
一紅一下子愣住了,看著那個西瓜,幾乎不敢相信。
“西瓜?!”
王進去廚房大水缸打水,先洗了把臉。大中午出去,拖拉機駕駛室比蒸籠還熱呢。他又胡亂將西瓜表皮洗了洗,擦掉一點灰塵,將西瓜整個兒浸進了大缸。
有西瓜?一紅很高興,午覺都能睡著了。
西瓜在冰涼的水里浸了半晌。
傍晚時分,王進把它撈出來,瓜皮上凝結著冰涼的水珠,摸著就透心涼。
他拿來菜刀,“咔嚓”一聲,將西瓜一刀兩半。
鮮紅水靈的瓜瓤瞬間露了出來,黑色的瓜籽鑲嵌其中,散發著清甜誘人的氣息,冰涼的寒氣撲面而來。
王進切了塊大的,遞給一紅。一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冰涼、清甜、脆爽的汁液瞬間在口中爆開,一下子沖散了所有的燥熱和煩悶。那甜滋滋、涼絲絲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去,連肚子里的小家伙都似乎安靜了下來,舒服地蠕動了一下。
“甜!涼快!”
夕陽的余暉灑在院子里,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水還在幽幽地冒著涼氣,西瓜的清甜氣息彌漫在空氣里。
一紅啃著冰涼的西瓜,感受著那難得的、由內而外的舒爽和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