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明不確定這是劉建成的托詞，還是市委真的有這個考慮。
“而且，這個辦公室要協調幾十個部門，很多都是政府這邊重量級的局委辦。葉文君同志長期在技術崗位，處理這種行政關系，經驗上是不是稍微欠缺了一點？”
劉建成的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字都打在沈學明的要害上。
說她不懂政治，協調不了人。
沈學明心里門兒清。
“我們考慮的是，辦公室設在政府辦，由我這個秘書長兼任主任，主要負責的就是綜合協調。葉文君同志作為常務副主任，可以更專注于業務把關，正好形成互補。”
他立刻拋出了自己的應對方案。
劉建成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學明同志，你的想法很好。”
“不過，這個事情不小。領導小組的規格很高，組長是市長，副組長里還有市委的同志。辦公室的人員組成，必須體現市委的全面領導，也要體現專業性。”
他把市委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樣吧，你的意見我收到了。葉文君同志是個很好的人選，但我們也要從全局考慮，看看有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跟部里其他同志商量一下，也向馬秘書長匯報一下。”
他直接把馬國邦抬了出來。
這是攤牌。
沈學明懂了。
這條路，被堵死了。至少，暫時堵死了。
“好的，那我們就等部里的好消息。一切聽從組織安排。”
沈學明站起來，態度恭敬。
再待下去，沒有意義。
“茶不錯。”
“呵呵，喜歡就帶點回去。”
劉建成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學明同志，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啊。”
門關上。
劉建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了一個短號。
“秘書長，沈學明剛剛來過，對，提了葉文君，我按您的意思，先拖住了。”
楊振的辦公室。
沈學明把和劉建成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復述了一遍。
連劉建成泡茶的動作都沒放過。
楊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著手，看著窗外江海市的車水馬龍。
他一言不發。
沈學明說完，也安靜地站著，等市長消化信息。
過了很久，楊振才轉過身。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讓葉文君兼任常務副主任，這個想法，一步到位，太理想化了。”
他的聲音很沉。
“馬國邦不會同意的。他要是連這點警惕性都沒有，也做不了市委大管家。”
沈學明:“我明白。他這是想把手伸進我們政府這邊的具體項目里。”
“何止是伸進來，他是想直接奪權。”
楊振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劉建成說的那些理由，什么精力不濟、經驗欠缺，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葉文君是你沈學明的人，是我楊振的人。”
“他們會以干部兼職不宜過多，或者需要更宏觀協調能力的人選為由，推他們自己的人上來。”
楊振看著沈學明。
“你要做好備選方案。”
沈學明立刻回答:“我想過了。市長，如果葉文君不行，我們退一步。”
“怎么退？”
“常務副主任的人選，我們可以松口。但是，必須是我們能接受的人。”
沈學明往前走了一步。
“我建議，從市委政研室，或者市發改委，調一個熟悉經濟、文字綜合能力強的副職過來。”
楊振的眼睛亮了一下。
政研室，是市委的筆桿子，相對超脫。
發改委，雖然是政府部門，但和市委那邊聯系緊密，本身就承擔大量綜合協調工作。
從這兩個單位選人，馬國邦那邊不好直接反對。
“這個人選，可以讓他們提。但是，我們有我們的條件。”沈學明的聲音壓低了。
“第一，這個人必須是專職，所有關系轉到政府辦，由我們來管理。第二，我們可以讓渡一部分綜合協調權，但有一個權力必須死死攥在手里。”
“什么權力？”楊振問。
“對所有技術方案、技術標準和項目招標文件的最終審核權。”
沈學明斬釘截鐵。
“這個權力，必須明確由辦公室主任，也就是我，和大數據局共同負責。換句話說，那個新來的常務副主任，在技術問題上，沒有拍板權，只有建議權。”
楊振的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表面上，在人事安排上做了巨大讓步，把最關鍵的常務副主任位置讓了出去。
但實際上，通過剝離核心權力，把這個位置給架空了。
智慧城市，核心是技術。
控制了技術標準和審核權，就等于控制了整個項目的命脈。
到時候，不管誰來當這個常務副主任，都只是個高級聯絡員。
想在項目里摻沙子、搞小動作？
技術審核這一關，就能把他卡死。
“這個思路可以。”
楊振拍板了。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似乎在權衡最后的利弊。
“原則就是:辦公室必須設在政府辦，你兼任主任，這是我們的底線，把握大方向。常務副主任的人選可以協商，面子上要給他們。但里子，也就是技術審核權，必須牢牢抓在葉文君和大數據局手上。”
楊振停下腳步，目光銳利。
“你，馬上以市政府辦的名義，連夜拿一個《關于成立江海市智慧城市建設領導小組及辦公室的方案(草案)》出來。”
“把我們剛才商定的這些原則，全部用正式的文字固定下來。特別是辦公室的職責劃分，人員編制，尤其是技術審核的流程和最終決定權歸屬，要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任何模糊空間。”
沈學明點頭:“我明白。”
“明天一早，把草案直接發給所有相關的市領導和部門征求意見。包括馬國邦，也給他發一份。”
楊振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進攻性。
“我們先出牌。讓他們對著我們的方案來提修改意見，而不是我們去被動接受他們的方案。”
這就是先發制人。
把戰場設定在自己的主場。
“我估計，他們看到這份方案，鼻子都得氣歪了。”楊振難得地開了句玩笑。
沈學明也笑了。
可以想象，馬國邦看到一份白紙黑字寫著技術審核權由辦公室主任及市大數據局共同行使的文件時，臉色會有多難看。
“市長，我馬上去辦。”
“去吧。”楊振揮了揮手。
“記住，速度要快。在他們從省里請的神仙下凡之前，我們要先把自己的陣地挖好，把碉堡修起來。”
沈學明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后背都濕了。
和楊振這樣的領導對話，每一秒鐘，腦子都得高速運轉。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拿出手機，給葉文君發了條信息。
“葉局，準備戰斗。今晚通宵。”
另一邊，市委大樓，馬國邦的辦公室。
他剛剛放下劉建成的電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沈學明，楊振。”
他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從牙縫里擠出聲音。
“想把辦公室設在政府辦，還想讓葉文君當常務副主任？”
“他們想得美！”
他抓起桌上的煙，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狠厲。
“想搞既成事實？沒那么容易。”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省城的一個號碼。
“喂，趙哥嗎？我是國邦啊，對，江海這邊，有點事，可能得請您幫著拿拿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