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下,絹紙上的墨跡清晰可辨,并非尋常墨汁書寫,而是帶著一種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色澤,在跳躍的火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種刻板的美感,顯然是刻意掩飾了筆跡特征。
周·煒廷屏住呼吸,目光迅速掃過。
紙上列了七個人名,后面附有簡短的注釋:
王德水,西市隆昌票號三掌柜。
注:去歲臘月,經手一筆五千兩白銀,來源不明,兌付至城南錦繡綢緞莊名下,該綢緞莊實際東家為三皇子府長史周福之妻弟。三日前,與三皇子府典簿于清風樓二樓雅間密會半時辰。
趙元朗,兵部武庫清吏司主事,從六品。
注:其妾室兄,于京郊購置田產三百畝,地契款項來源,疑似經“隆昌票號”周轉。上月,其子與三皇子府一名侍衛結伴赴西山狩獵。
劉嬤嬤,原淑妃宮中掌事宮女,已“病故”出宮。
注:現居東城甜水巷,深居簡出,然常有不明身份之人夜間拜訪。其侄劉旺,現任京兆府捕快,曾數次巧合阻攔針對三皇子名下產業的小規模滋擾。
胡商薩比爾,常駐西市,主營香料、寶石。
注:疑似與西域薩迪克商會有勾連。今年二月,曾向三皇子府進獻火羅國白孔雀一對,價值不菲。其商隊護衛中,多人疑似身負武功,路數駁雜。
妙手書生吳先生,真名不詳,常年混跡于琉璃廠一帶,擅摹仿字畫、偽造文書。
注:曾為三皇子門下清客偽造過前朝某已故大儒的手書信札數封,用于結交某位喜好金石書畫的老翰林。
陳太監,內宮司苑局管事太監。
注:負責部分宮內花草采買。經其手,有數筆非常規開支,用于采購珍奇花木,實際去向不明。與三皇子生母淑妃舊日宮中一名灑掃太監為同鄉,往來密切。
柳隨風,江湖人稱無影盜,輕功卓絕,擅潛行匿跡,近年于京城地下世界頗為活躍。
注:上月十五,曾夜探已被查封的、原悼恭太子一系某罪臣舊邸,該處現由宸察院暗中監視,目的不明。事后,有人見其曾在三皇子某處別院附近出現。
這份名單不長,但信息量極大,觸目驚心!
票號掌柜、兵部官員、宮中舊人、西域胡商、偽造高手、內監、江湖大盜……三教九流,五花八門。
更關鍵的是,名單中點明了這些人與三皇子周煥章之間或明或暗的聯系,尤其是那些銀錢往來、秘密接觸、目的不明,每一個詞都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周·煒廷的心里,也點燃了他眼中壓抑已久的火焰。
尤其是最后那個柳隨風和悼恭太子舊邸!
這幾乎直接印證了方才神秘人關于老三在秘密調查悼恭太子之事的說法!
而宸察院暗中監視的字樣,更是讓他心頭一凜。
老三的手,竟然伸到了被父皇和宸察院如此忌諱的舊案遺物上?
他想干什么?
尋找什么?
那枚銀殼懷表?
如果這名單是真的……不,名單的真實性不難驗證。
王德水、趙元朗、劉嬤嬤、陳太監……這些人,他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兩個,他還曾試圖接觸或收買而未果。
只要稍加調查,便能知真偽。
神秘人敢拿出這份名單,恐怕有七八成把握是真的。
周·煒廷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狂喜、憤怒與后怕的復雜情緒。
狂喜于終于抓住了老三如此切實的把柄——結交官員、勾結胡商、蓄養死士、染指宮中、調查禁忌、甚至可能動用江湖人物刺探宸察院監視之地!
任何一條,都足以讓老三在父皇面前失分,甚至萬劫不復!
憤怒于老三的手竟然伸得這么長,這么深,而自己竟幾乎被蒙在鼓里!
后怕于若非這神秘人提醒,自己還在為表面的恩寵得失而煩惱,殊不知對手已在暗中布下如此棋局!
他強壓下心頭的劇烈波動,將絹紙仔細卷好,放在一旁,又拿起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金非木,觸感冰涼中帶著一絲溫潤,似玉非玉,似鐵非鐵。約莫半個手掌大小,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被打磨得光滑。
正面刻著一個復雜的螺旋紋路,那紋路乍看像是某種裝飾,但仔細看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規律,中心一點微微凹陷,顏色略深。
背面則光滑如鏡,什么也沒有。
周·煒廷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不出這令牌的具體材質和用途,但那種奇特的質感以及正面詭異的螺旋紋,都表明它絕非尋常之物。
這應該就是聯系那所謂五味齋后巷第三家當鋪的信物了。
他將令牌和絹紙重新放回烏木盒中,卻沒有蓋上盒蓋。
燭光映照下,兩樣東西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把鑰匙,一把可能打開寶庫,也可能打開魔盒的鑰匙。
神秘人是誰?
西域勢力?
老三的政敵?
還是某個想火中取栗的投機者?
他給自己的這份禮,確實分量不輕,但索取的代價,也絕對不菲。
與西域勢力勾結,行方便之門……這是通敵之罪,一旦事發,便是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若不借助外力,單憑自己,如何扳倒如今如日中天的老三?
宸察院的監視像枷鎖,父皇的偏心像大山,老三的暗中動作又如此詭譎莫測……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那張龍椅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絕不!
周·煒廷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瘋狂。
他是父皇的嫡子,太子被廢,他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那個位置,本就該是他的!
老三不過是會逢迎、有心機,憑什么踩在自己頭上?
還有那個老九,裝瘋賣傻,看似與世無爭,手里卻可能握著悼恭太子的秘密,甚至可能與邪物案有牽連……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渾水,才好摸魚!
他緩緩蓋上烏木盒蓋,發出輕微的“咔噠”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仿佛一個決定落下的回響。
他沒有立刻喚人,也沒有將盒子藏起,只是將它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然后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線縫隙。
深夜的冷風灌入,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寒意,也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夜空如墨,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閃爍著微光。
王府內一片寂靜,巡邏侍衛的燈籠在遠處回廊下晃晃悠悠,一切如常。
那個神秘的黑衣人,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周·煒廷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困坐愁城、被動等待父皇垂青或猜忌的二皇子了。
他手里,有了一張牌,一張或許能打破僵局,甚至掀翻棋盤的牌。
風險?當然有。
但機遇,往往與風險并存。
那個位置,從來不是靠等待和安分就能得到的。
老大不夠狠,所以他現在在宗人府。
老三夠狠,也夠聰明,但他周·煒廷,未必就比他差!
如今,他也有了掀桌子的可能。
至于那個神秘人和他背后的西域勢力……周·煒廷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利用,從來都是相互的。
他們想利用自己打開大虞的門戶,自己又何嘗不能利用他們的資源和情報?
等塵埃落定,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若是事成……屆時,誰是刀俎,誰是魚肉,可就由他說了算了。
“來人。”周·煒廷關上窗,轉身,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書房外立刻響起輕微而迅速的腳步聲,他的心腹侍衛統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行禮:“王爺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周·煒廷走回書案后坐下,指尖輕輕敲擊著那個烏木盒子,語氣平淡無波,“去查幾個人。要隱秘,動用我們最可靠的那條線,不要讓任何人察覺,尤其是宸察院。”
他報出了名單上的前三個名字:王德水、趙元朗、劉嬤嬤。
“查清楚他們近半年的行蹤、銀錢往來、接觸過哪些特別的人。尤其是那個劉嬤嬤,她‘病故’出宮的細節,以及她現在接觸的都是什么人,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
侍衛統領心頭一凜,知道王爺必有深意,毫不猶豫地躬身:“是!屬下明白,定不會留下痕跡。”
“還有,”周·煒廷略一沉吟,補充道,“想辦法,不著痕跡地查一查,老三府上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的人進出,或者,他手下有沒有人,在打聽……關于前朝,尤其是關于悼恭太子舊事,或者……銀殼懷表之類的消息。”
侍衛統領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但很快壓下,再次應諾:“是!”
“去吧。”周·煒廷揮揮手。
侍衛統領悄聲退下,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周·煒廷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枚冰冷的螺旋紋令牌,在掌心摩挲著,眼神幽深。
三日之后,五味齋,西域來的老朋友……
他會去的。
但不是親自去,也不是派心腹去。他需要更謹慎,更隱蔽。他要先驗證這份名單的真偽,評估這神秘人的誠意和能力。
也要好好想想,如何與這頭來自西域的餓狼周旋,既利用其力,又不被其反噬。
窗外,夜色更濃。
但周·煒廷知道,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深沉。
而他,已經看到了黑暗盡頭,那一線可能屬于他的、微弱卻誘惑的光。
燭火,不知何時已燃至盡頭,噗地一聲輕響,熄滅了。
書房陷入一片黑暗。但周·煒廷的眼睛,在黑暗中,卻亮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