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牽著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明蘭,你素有仁心,此前為安陽學堂籌書、為農戶解難,早已積攢了不少民心。往后,你大可不必困于后宅,可隨我一同打理新政相關事宜——比如督查學堂課業、安撫商戶農戶、修訂女紅桑蠶之法,這些事皆能惠及百姓,為你積攢功德氣運。”
“你已有的數十絲文氣,便是最好的根基。往后,我將自身氣運分你些許,助你凝練破境;你再以民心功德滋養,日積月累,氣運自會愈發醇厚。童生秀才,所需氣運不多,于我族中根基并無影響。”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柔卻堅定:“待你文氣足夠,我便為你請封誥命——先從九品孺人起步,再到八品安人、七品宜人,誥命加身,便能名正言順地凝聚氣運,助你突破境界。不說能追上我,至少秀才境的百年壽元、舉人之境的三百年壽元,定然能拿到。屆時,你我便能相守百年、甚至三百年,一同看著安陽郡越來越好,看著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沈明蘭怔怔地聽著,眼淚終是忍不住落了下來,卻不是悲傷,而是滿心的感動與釋然。她從未想過,趙弘文竟為她謀劃得如此長遠,不僅打破了世俗對女子的束縛,更給了她與他并肩同行、相守長久的可能。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清晰:“夫君……妾身聽你的,我選文道!往后,我便隨你一同,為安陽郡的百姓做事,為新政助力,積攢氣運,凝練文心,與你相守一生,共赴前程!”
趙弘文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滿是欣慰。他抬手為她擦去淚痕,笑著點頭:“好!往后,你我夫妻同心,共赴長生。”
晨光漸盛,驅散了最后的霧氣,照亮了庭院中的桂樹,也照亮了兩人相握的手。
沈明蘭看著趙弘文溫柔的眉眼,心中再無半分顧慮,只剩滿滿的憧憬。她知道,往后的路,不僅有夫妻情深的繾綣,更有為民謀福的初心,有攜手修行的相伴,有共度百年的期許。
而趙弘文望著身旁的妻子,心中亦是一片澄澈。他不僅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姑娘,更找到了能與他并肩同行、共赴歲月長河的知己。
新政的路還很長,修行的路也還很長,但只要兩人同心,便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達不成的愿。
庭院中,桂樹的枝葉輕輕晃動,灑下細碎的陽光,映著兩人相視而笑的容顏,歲月靜好,未來可期。
……
秋意漸濃,安陽郡的街巷愈發熱鬧,晨起的市集上,除了挑著貨擔的漢子。
多了些挎著竹籃、擺著繡品與桑蠶的婦人,她們眉眼舒展,與買主討價還價時口齒伶俐。
旁側的糧鋪里,甚至有婦人戴著布巾記賬,手指撥弄算盤的聲響清脆,引得過往行人側目,卻無一人置喙。
自趙弘文與沈明蘭婚后推行新政新制,安陽郡的風,早已悄悄變了。
這日辰時,城南的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婦人與地痞的爭執聲。
幾個流里流氣的漢子堵在一扇柴門前,推搡著門前的青衣婦人,嘴里污言穢語不斷:“張寡婦,識相的就把鋪子和宅子交出來,乖乖回族里守寡!一個女人家,還想占著男人的家產做生意,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婦人名喚李秀蓮,丈夫半年前病逝,留下一間桑蠶鋪子與幾間宅院,她守著女兒過活,靠著一手好桑蠶手藝撐起家門,日子剛有起色,前夫的宗族便屢屢來鬧,今日更是找來地痞上門滋事。
李秀蓮護著身后嚇得發抖的女兒,死死攥著門框,眼眶通紅卻不肯退讓:“這是我和我男人一起掙下的家產,憑什么交出去?我女兒也是他的骨肉,怎就不能繼承?”
“一個賠錢貨也配繼承家產?”領頭的地痞抬手就要推搡,手腕卻被突然伸來的一只手攥住,力道沉穩,竟讓他動彈不得。
轉頭一看,是郡府的捕快,身后還跟著幾位身著公服的衙役,正是日常巡視街巷的隊伍。
“光天化日之下滋事,眼里還有王法嗎?”捕快冷聲呵斥,揮手便讓衙役將幾個地痞拿下。
地痞們還想叫囂,見捕快腰間的佩刀寒光閃閃,終究是慫了,被推搡著押向巷外。
圍觀的鄰里剛松了口氣,便見一輛青布小轎停在巷口,轎簾掀開,沈明蘭身著淡藍繡蘭襦裙,由丫鬟扶著走了過來。
她聽聞城南有地痞滋事,放心不下,便匆匆趕了過來,恰見捕快拿人的光景。
李秀蓮見來者氣度溫婉,卻帶著郡府的隨行之人,知曉定是貴人,連忙拭去眼淚,福了福身。
沈明蘭上前扶住她,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與身后怯生生的小女孩身上,聲音溫和卻有力量:“大嫂莫怕,有郡府在,沒人能欺辱你娘倆。方才那些人,可是你前夫宗族找來的?”
李秀蓮聞言,鼻頭一酸,積壓多日的委屈盡數涌來,哽咽著點頭:“回貴人的話,正是他們。我男人走后,族里就一直來鬧,說我一個女人守不住家產,還說我女兒是姑娘家,沒有繼承權,非要逼我把家產交出去,還得過繼族里的侄子過來,等他成年了,就把所有東西都給他……我不肯,他們就找地痞來鬧事,想逼我就范。”
“家產是你與夫君共置,便是你的私產,女兒亦是親骨肉,何來無繼承權一說?”沈明蘭眉頭微蹙,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陽郡如今立了新規,女子可單獨立戶,夫亡后可自行執掌家產,子女無論男女,皆有繼承權,這并非憑空而來,乃是依著大乾的女戶舊規,只是如今嚴格執行罷了。你若一味退讓,他們只會得寸進尺,倒不如拿起律法的刀子,為自己和女兒爭一個公道。”
李秀蓮怔怔地看著沈明蘭,眼中滿是遲疑:“可……可族里人多勢眾,我一個女人家,怎么告得贏?況且,歷來都是男丁繼承家產,我怕……怕郡守大人也不會站在我這邊。”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何來男丁女子之分?”沈明蘭語氣堅定,“郡守大人推行新政,本就是為了讓郡中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不分男女老幼。你且放心,只要你有理有據,郡府定然會為你主持公道。你若愿意狀告宗族,我便讓人幫你寫狀紙,引你去郡府遞狀,如何?”
看著沈明蘭眼中的篤定,又想起這些日子郡府為百姓做的種種好事,李秀蓮心頭的猶豫漸漸散去。
她低頭看了看身后的女兒,女兒正怯生生地拉著她的衣角,眼中滿是依賴。為了女兒,也為了自己,她不能再忍了。
李秀蓮重重點頭,眼中燃起一絲決絕:“貴人所言極是,我告!我要去郡府告他們,為我女兒,也為我自己,爭一個說法!”
沈明蘭見她下定決心,眉眼舒展,讓隨行的文書當即為她寫了狀紙,又吩咐捕快護送李秀蓮母女前往郡府,這才轉身離去。
而這巷口的一幕,早已被圍觀的鄰里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有人贊嘆郡府的公正,也有人暗自感慨,如今的安陽郡,女子終是能挺直腰桿做人了。
郡府大堂之上,沈宏端坐案前,看著手中的狀紙,眉頭緊蹙。
案下,李秀蓮跪在地上,哭訴著宗族的逼迫,而對面的宗族長老,卻振振有詞:“郡守大人,歷來便是男丁繼承家產,女子無繼承權,這是祖制!張寡婦一個女人家,守著家產本就不合規矩,過繼族中侄子,也是為了延續我族香火,何錯之有?”
長老的話,引得堂下不少守舊的鄉紳暗自點頭。沈宏放下狀紙,目光掃過堂下,心中自有考量。
他本就對趙弘文提出的女子立戶、子女平等繼承的政策頗有異議,覺得太過打破常規。
只是彼時趙弘文一句“女子與男子各占郡中人口一半,若因祖制束縛,讓這一半人手白白浪費,豈不可惜?大乾本有女戶舊規,不過是執行不彰,安陽郡不過是依律行事,試點推行,若能讓郡中民生更盛,何樂而不為?”讓他無言以對,這才松口應允。
今日這案子,正是新政推行以來,第一起女子狀告宗族爭家產的案子,若是判錯了,不僅會寒了郡中女子的心,更會讓新政的推行受阻。
正思忖間,堂外傳來衙役通傳,趙弘文與沈明蘭一同前來。
二人走進大堂,對著沈宏拱手行禮,沈宏見了,便問道:“弘文,明蘭,這案子你們也聽說了,如今宗族以祖制為據,李秀蓮以女戶舊規為憑,你二人怎么看?”
趙弘文走上前,目光落在堂下的宗族長老身上,朗聲道:“長老口口聲聲說祖制,卻不知祖制亦需順乎法理,合乎民心。大乾律例早有明文,立女戶者,可自行執掌家產,子女無論男女,皆有繼承權,此規并非安陽郡新設,只是此前各地執行不嚴,才讓一些宗族借著祖制欺壓婦孺。”
“李秀蓮與夫婿共置家產,夫亡后她便是理所當然的戶主,其女亦是親生女,血脈相連,何來無繼承權一說?宗族以‘無男丁’為由逼迫其交產、過繼侄子,實則是借著祖制巧取豪奪,欺壓寡母孤女,此等行為,既違律例,又失人心,豈能縱容?”
沈明蘭亦上前一步,輕聲道:“郡守大人,民女近日督查桑蠶事務,見郡中不少婦人皆有一手好手藝,李秀蓮便是其中之一,她靠著桑蠶鋪子養活女兒,本本分分做生意,從未礙著旁人。”
“若今日縱容宗族欺壓于她,郡中其他守寡婦人、獨女之家,豈不是都會人人自危?新政推行,本就是要讓郡中每一個百姓都能得到律法的庇護,不分男女,皆能靠著自己的雙手安身立命。”
“況且,女子若能安心立戶、執掌家產,便能放開手腳做事,桑蠶、繡品、紡織這些營生,本就多是婦人擅長,若能讓她們無后顧之憂,郡中的桑蠶業、紡織業定能更上一層樓,這于安陽郡的發展,亦是大有裨益。”
沈宏聽著二人的話,心中的顧慮漸漸消散。
他抬眼看向堂下的宗族長老,見其面色漲紅,卻無言以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秀蓮,眼中滿是期盼,終是拍案定音:
“此案,本官判李秀蓮勝訴!其前夫宗族即刻停止滋擾,不得再以任何理由逼迫李秀蓮交產、過繼侄子,李秀蓮可單獨立戶,其女享有家產全部繼承權,任何人不得干涉!若宗族再敢滋事,本官定當嚴懲不貸!”
堂下一片嘩然,隨即響起陣陣贊嘆之聲。
李秀蓮喜極而泣,對著沈宏連連磕頭:“多謝郡守大人!多謝郡守大人為民女主持公道!”
宗族長老面色鐵青,卻不敢再辯駁,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此案審結后,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安陽郡。
郡中的婦人聽聞此事,皆是歡欣鼓舞,那些守寡的、獨女的、靠著自己手藝營生的婦人,紛紛前往郡府辦理立戶手續,郡府的戶房日日門庭若市,卻秩序井然。
城南的李秀蓮,成了安陽郡第一個正式單獨立戶的寡婦,她的桑蠶鋪子在郡府的庇護下,越做越大,還收了幾個貧苦的婦人做徒弟,教她們桑蠶手藝,讓她們也能靠著自己的雙手吃飯。
城東的繡坊里,往日只是在家繡活的婦人,如今紛紛走出家門,聚在繡坊里一起做工,繡品的樣式越來越多,銷路也越來越廣,繡坊的老板娘更是借著趙氏銀行的低息貸款,擴大了繡坊的規模,雇了二十多個婦人,成了郡中有名的女商戶。
甚至有不少家境殷實的獨女之家,借著新政,光明正大地招了上門夫婿,夫婿入贅后,與妻子一同打理家事生意,生的孩子隨母姓,也無人再敢說三道四。
安陽郡的市集上,女子的身影越來越多,桑蠶鋪、繡品鋪、糧油鋪,處處都有婦人當家做主的身影,她們或掌柜,或記賬,或做工,用自己的雙手撐起一片天,讓安陽郡的各行各業,都煥發出別樣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