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最頂尖的勛貴和權臣相視而笑,于謹大手一揮,讓仆人們準備酒宴,選擇性地無視了身后涌入的諸多士兵。
燕國公府燈火通明,笑聲盤旋不歇,酣飲后,于謹又請宇文護進入內室,宇文護身邊的護衛如影隨形,讓于智等人露出不悅的神色。
宇文護因此向于謹道歉:“國家不寧,事急從權,不得不防耳。”
于謹搖搖頭:“晉公總覽萬機,小心些總是好的。”
宇文護笑笑,只帶著兒子宇文會進入內室,眾衛則把守在門口,權是給于謹面子。
二人在里面說了什么無從得知,一個時辰后,宇文護走出于謹的府邸,車駕緩緩離開此處。
…………
“燕國公真是這么說的?”
豆盧寧點頭,宇文憲細細咀嚼,反復品味這句話:“不去慶父,魯難未已……”
于謹比他想象的要大膽一些,不僅表了態,還暗示自己只要鏟除宇文護,就會出來幫他收拾手尾。這也合理,對他們來說,無論是誰在管理國家,只要是太祖的血脈、能保證他們的利益,他們就無所謂,而不能讓內亂使周國失去抗衡齊國的力量,則是他們的底線。
也有許多人早看宇文護不順眼了,只是沒有反抗的力量而已,自己有著皇帝的大義名分,一旦成功,追隨反晉是順水推舟的事,而清理宇文護的黨羽也能空出大批的官爵榮祿,足以招攬到屬于自己的臣忠。
這無疑是給了宇文憲極大的鼓舞!
他笑著向豆盧寧下拜,豆盧寧受寵若驚,連連推辭,宇文憲則流下淚來,豆大的淚珠打濕了衣領:“太祖之業得復,全仰賴柱國之力!”
借著不顧勸阻,向豆盧寧重重磕頭,豆盧寧沒躲開這一禮,有些為難,心里還有些竊喜和得意。
計劃已經決定,也沒什么阻礙了,周帝一伙人經過再次討論,最終確定起事之日為十月十八日。
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周國與齊國對日食的禮儀有所不同,周制,天子不舉樂,素服,置五麾,陳五鼓、五兵及救日之弓矢。又以朱絲縈社,而伐鼓責之。夏官太仆掌軍旅田役贊王鼓,日月蝕亦如之。
眾諸侯皆在而日蝕,則從天子救日,各以其方色與其兵,位東方之諸侯身著青衣,南方諸侯身著赤衣,西方諸侯身著白衣,北方諸侯則身著黑衣,宇文護、于謹等臣子因封地為關中之東,故身著青衣,豆盧寧則身著赤衣,手持兵器,遙遙拱衛著上方的周天子。
周朝的日食禮儀以“伐鼓責社”為核心,強調對陰氣的討伐;僅在正陽之月,也就是夏歷四月的日食才伐鼓,且儀式之重心是責備社神、示討陰氣。
而齊國承襲了漢朝以來的革新,每遇日食必鼓,不再限于正陽之月,并加入了赤幘紅頭巾、持劍等更具助陽色彩的服飾與道具,在內核上更側重于君主的自省和百官的警戒,因此齊天子避正殿,百官持劍。
如果可以的話,這也是一個十分適合政變的場合,宇文憲頗有自信:只要給自己一件鎧甲,一把兵器,他就敢試著去取宇文護的腦袋……
但他的身上已經纏繞了太多的責任,不允許他這么冒險,因此宇文憲只得長嘆一聲,這一幕落在眾臣眼中,多出些許別樣意味。
日食結束,天日復明,臣下向宇文憲奏請解除長安之戒嚴,宇文憲準許,長安緩緩恢復到往日的氣氛。
宇文憲與眾臣轉入大德殿,他坐在帝位上,笑道:“天無二日,想齊主亦如朕這一般,在應對日食也。”
群臣附和,無非是說些齊國乃僭越之國,本國才是魏朝正統和周禮繼承者之類的話,又聽宇文憲忽然道:“朕記得上次日食,齊國卻是發生了尉粲等人的兵變?”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皇帝要影射或是譏諷什么,議論的聲音漸小。
他們看向宇文護,宇文護也不負眾望,站出一步,侃侃道:“此乃齊國無道所致。昔日高歡不識天命,攻伐關西屢屢遭敗,以致含恨而終,其子高澄心懷篡逆,故死于宵賊之手;高洋雖篡國得位,然縱酒肆欲,事極猖狂,昏邪殘暴,近世未有,使東國人心惶惶,思歸本朝。”
不遠處的司馬消難一個激靈,出列稱是,眾臣紛紛附和:“晉公之言極是也!”
宇文護笑笑,又道:“齊主幼沖,國無大人主政,殘暴又不下其父,聽聞登位不久,便連續誅殺托孤之高歸彥、宗王之高演、大將之斛律金,姑父楊遵彥也為其罷黜,佐命元功之人或赤族見誅,帷幄重臣之士或授頸就戮,寵狎佞諛,親愛凡鄙,淫刑以逞,不可殫言。是故眾將心不自安,方有日食之變矣。”
“既如此,尉粲緣何會失敗?”宇文憲好奇道。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兩股氣場,皇帝和晉公隱約相抗,宇文護心中狐疑,斟酌著回答,緩緩說道:“齊國宗支繁茂,諸王盡心王事,尉粲雖為帝戚,終屬外臣,若無宗王輔佐,想齊主亦不能安坐其位。”
這話針鋒相對,晉公驕橫之心近乎實化,令眾臣兩股戰戰,幾欲先走。
日食剛剛結束,眾人的心情還有部分沉浸在黑暗與警戒中,感受到詭異的氛圍,他們不禁懷疑起來,日食的影響還未過去,不知從哪就會蹦出來一隊兇神惡煞的士兵,咆哮著殺向某一方。
宇文憲抬手沉吟,手指纏繞無數視線,群臣都在等待他的回應。
“晉公所言,確乎其理。”
原本以為皇帝要問起前太保案了,他卻一轉,認可了宇文護的言論,眾臣都松了口氣,一場盤旋的風暴尚未成型,就被默契地揮散。
齊國官方雖然將罪責丟在賀拔仁身上,但誰都知道真正的主謀是宗王高演,若皇帝按此事發難,或可以讓晉公灰頭土臉,但從長遠的形勢看,會對皇帝更加不利。
于是這場談話就變成了晉公闡明宗室輔政的必要性和優越性,皇帝予以理解和肯定的會話,雙方確定了以皇帝為中心,隨著晉公的步伐一同奮進的發展路線,此次日食所帶來的小小爭議圓滿落幕。
宇文憲下詔道:“大冢宰晉國公,親則懿昆,任當元輔,自今詔誥及百司文書,并不得稱晉公之名。”
這份尊崇對宇文護來說是意外之喜,他坦然接受眾臣的恭賀,而后轉向皇帝,誠惶誠恐地跪拜:“臣以宗室之任忝居輔位,已屬超格,陛下寶愛過甚,臣愧不敢受,望陛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