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燭火搖曳,光影在金磚上投下斑駁的痕跡。
朱厚照端坐在龍椅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指尖無意識攥緊了龍椅扶手。
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暖閣中的每一個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沉聲開口,語氣冷得如同冬日里的寒鐵。
“戰事調度、行軍布陣,朕不懂,也絕不會瞎干預你們這些懂兵事的大臣?!?/p>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砸在眾人耳中,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但朕只關心一件事,你們必須給朕聽好了,記死了!”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朕沒登基時就聽說,以前劉大夏管兵部的時候,軍餉漂沒、糧草克扣的事屢見不鮮?!?/p>
“那時候,多少士兵餓著肚子、穿著單衣上戰場?”
“他們滿心期待著能靠軍功掙口飯吃、給家里添點補貼,可結果呢?”
“好不容易在戰場上拼了命立了功,軍功卻被當官的搶了去,賞銀更是一分都見不到!”
“你們說說,這公平嗎?”
“這種吃兵血、喝兵骨的行徑,朕絕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誰要是敢在這次戰事里動歪心思,貪軍餉、扣糧草、搶軍功,就別怪朕心狠手辣,抄家滅族都敢給你們辦了!”
說罷,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身體前傾的幅度不大,卻瞬間釋放出極強的壓迫感。
“如今戰事將起,你們皆是大明懂軍事、掌兵權的棟梁,朕只能倚仗你們?!?/p>
“你們是朕的左膀右臂,是大明的中流砥柱,朕希望你們能真正擔起這份責任。”
“朕今天把話撂在這,你們得如實告訴朕——能不能保證,軍餉、軍糧、軍功,都實實在在地落到每一個士兵身上?”
“這可不是小事!”
“關乎著大明的國運,關乎著前線無數士兵的生死,更關乎著天下百姓對朝廷的信任!”
“誰都不許貪,包括你們自己!要是讓朕發現有人敢伸手,朕絕不輕饒!”
這話一出,暖閣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放輕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愕然,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解。
他們原本以為,陛下會先追問調兵的快慢、戰事的勝算,畢竟這些才是應對邊患最關鍵的問題。
誰能想到,陛下最先揪著不放的,竟是士兵能不能拿到足額軍餉、能不能吃飽飯、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軍功?
江彬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困惑,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聲音小得如同蚊子叫。
“以前哪有陛下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
“以前打仗,就算有貪腐的,抓兩個頂罪殺了便罷,士兵的死活……誰還真當回事???”
他的聲音雖小,可旁邊的杭雄、沈希儀都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悄悄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無奈,又藏著幾分動容。
他們在軍營里待了十幾年,見多了當官的克扣軍餉、冒領軍功的齷齪事。
陛下這般把士兵的權益放在心上,實在是聞所未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敬佩。
英國公張懋最先反應過來,他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連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禮,聲音洪亮而懇切。
“陛下心系前線士兵,體恤將士疾苦,實乃大明邊軍的福氣!”
“有陛下這樣的君主,是大明之幸,是邊軍之福!”
“臣倒有個主意,或許能杜絕貪腐之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不妨設立‘軍餉監查使’一職,專門監督軍餉和糧草的發放,確保每一分錢、每一粒糧都能實打實落到士兵手中。”
“這個職位,由東廠和錦衣衛各派一名千戶擔任,直接跟著前線的糧草隊、軍餉隊走?!?/p>
“東廠和錦衣衛的人手可靠,直接對陛下負責,讓他們去監督,能保證公正公平?!?/p>
“每發一筆軍餉、運一批糧草,都要讓士兵當場簽字畫押確認,監查使再蓋章存檔。”
“這樣一來,少一粒糧、一文錢,都能順著記錄查到具體的人!”
“誰要是敢動手腳,就別想逃脫法律的制裁!”
“張公說得極是!”
定國公徐光祚立刻上前補充,眼神中充滿了堅定。
“人事和流程上也得卡死,軍餉發放絕不能讓一個部門說了算!”
“要是讓一個部門獨攬大權,很容易出現上下勾結、貪污腐敗的現象?!?/p>
“臣建議,讓兵部的文選司管士兵名冊,武選司定軍餉數額,再讓監查使盯著整個發放流程?!?/p>
“文選司負責核對士兵身份,確保名冊真實?!?/p>
“武選司負責核算軍餉多少,避免錯發漏發?!?/p>
“監查使負責監督每一個環節,三方相互制約,才能保證公正透明?!?/p>
“只要三方的記錄對不上,就堅決不能發軍餉、運糧草,這樣誰也沒法單獨動手腳?!?/p>
“只有三方都確認無誤,簽字蓋章后,才能發放,這樣就能從根源上避免有人暗中操作?!?/p>
王守仁捧著糧草冊,也沉穩地走上前,指尖輕輕點在冊頁上,語氣堅定。
“軍功方面,臣有一策——用軍報當憑證!”
“軍報是前線戰況的真實記錄,用它來佐證軍功,能最大程度保證真實性?!?/p>
“前線不管打了小仗還是大仗,將領都要詳細寫戰報,注明參戰人數、殺敵數量、立功士兵姓名,監查使要當場核實?!?/p>
“除此之外,還要找三個普通士兵代表簽字見證,當天就通過軍報加急傳回京師,由兵部存檔備案。”
“找士兵代表簽字,能避免將領單獨篡改戰報。”
“當天傳回京師存檔,能防止后續有人冒領、篡改軍功?!?/p>
“以后士兵要查自己的軍功,直接去兵部調閱對應的軍報記錄,誰也別想截胡!”
“這樣才能讓士兵清楚知道自己的軍功情況,真正做到‘功不唐捐’?!?/p>
江彬聽得熱血沸騰,眼睛瞪得溜圓,猛地拍了一下胸脯,大聲喊道。
“要是有人敢頂風作案,怎么辦?”
“這種膽大包天的人,絕不能姑息養奸!”
“臣覺得,就得重罰!”
“貪軍餉超過五十兩的,斬立決!”
“抄家充軍,家屬跟著流放三千里!”
“只有重罰,才能讓那些心存貪念的人望而卻步,不敢輕易觸犯律法!”
“還有搶軍功的,不僅要剝奪所有官爵,杖責三十,還要在軍報上登名公示,寫明他的罪行,讓全天下的士兵都知道他是個貪功冒賞的小人!”
“讓這種人名譽掃地,一輩子都沒法在軍中立足,這樣才能起到震懾作用!”
“江指揮說得對!”
杭雄、沈希儀齊聲附和,聲音整齊而響亮,帶著武將的果決。
“重罰才能鎮住人!”
“不然光有規矩,沒人害怕,再好的制度也只是一紙空文,根本起不到作用!”
朱厚照看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快速拿出一個個切實可行的辦法,沒有半點推諉扯皮,嘴角漸漸揚起了欣慰的笑意。
這才是大明的能臣!
遇到問題不逃避,反而能群策群力,拿出實招解決,有這樣的臣子,何愁大明不強?
“你們都是大明的棟梁之才,有你們在,朕放心?!?/p>
他拿起案上的朱筆,在眾人擬好的措施奏疏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個大大的“準”字。
朱筆落下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暖閣里格外清晰,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寫完后,他把奏疏折好,遞到張懋和徐光祚手中,語氣鄭重。
“你們倆現在是兵部的主事人,這奏疏就交給你們,立刻送去內閣,讓李東陽他們走個流程,盡快下發到各邊鎮和相關衙門。”
“時間緊迫,戰事不容拖延,這些措施必須盡快落實到位,不能耽誤前線備戰?!?/p>
徐光祚接過奏疏,指尖觸到奏疏上還帶著的朱批溫度,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小聲問道。
“陛下,以前這種緊急的軍務奏疏,您都是直接下旨,讓兵部直接執行,這次還要走內閣流程?”
“會不會耽誤時間,影響前線戰事?”
旁邊的王守仁、張侖等人也都看向朱厚照,眼中滿是驚訝和不解。
陛下以前雖不算獨斷專行,但也很少特意強調“走流程”,今天怎么突然如此注重內閣的作用?
朱厚照笑了笑,眼神中充滿了智慧。
“規矩就是規矩,不能因為事情緊急就亂了章法?!?/p>
“內閣是輔佐朕處理政務的核心機構,軍務雖急,流程也不能省。”
“再說,讓內閣也知曉這些措施,以后他們審核軍餉、糧草的撥款和報銷時,也能多盯著點,形成雙重監督,避免出岔子?!?/p>
“內閣的存在,本就是為了統籌協調、監督政務?!?/p>
“讓他們參與進來,才能讓整個朝廷的機器都動起來,而不是只靠朕一個人、靠兵部一個部門盯著?!?/p>
“這樣多管齊下,才能確保這些措施真正落到實處?!?/p>
眾人心里頓時了然,紛紛點頭,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陛下這哪里是“注重流程”,分明是在鞏固制度、理順權責,讓整個朝廷形成相互監督、協同發力的格局,而不是只靠個人威望推動事務。
這份心思,遠比他們想的更深沉。
“陛下英明!”
江彬忍不住高聲贊嘆,語氣中滿是敬佩。
“有陛下這樣深謀遠慮,再加上內閣幫著盯、東廠錦衣衛監督、軍報佐證,多管齊下,誰也不敢再貪軍餉、搶軍功了!”
“這樣一來,士兵們就能安心打仗,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血汗白費!”
“陛下想得周到!”
張懋也躬身附和。
“如此一來,不僅能杜絕此次戰事的貪腐,還能為以后的軍務立下規矩,真是一舉兩得!”
“行了,別耽誤時間了。”
朱厚照擺了擺手,語氣變得急切。
“戰事緊急,每一分每一秒都關乎前線安危,你們趕緊去辦?!?/p>
他目光掃過眾人,快速下達指令。
“張懋、徐光祚,你們立刻去內閣,把奏疏交給李東陽,讓他們加快流程,務必在今日午時前把旨意下發出去?!?/p>
“王守仁,你回兵部,立刻牽頭準備糧草調撥,核對各邊鎮的糧草儲備,確保前線需要時,能第一時間運到,糧草是士兵的生命線,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張侖、江彬,你們回京營整兵,挑選精銳將士,隨時待命。”
“一旦前線需要援軍,你們要立刻領兵馳援,不得有半分耽擱!”
“臣遵旨!”
眾人齊聲躬身領旨,聲音比來時更響亮、更堅定,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自信。
他們轉身走出暖閣,腳步輕快而沉穩,仿佛充滿了力量。
有陛下親自盯著軍餉、軍功,有這么周全的措施保障,士兵們肯定能安心打仗,這仗,打贏的底氣更足了!
“有陛下這樣體恤士兵的明君,是我們這些武將的福氣,更是大明的福氣!”
“咱們一定要全力以赴,辦好陛下交代的事,絕不能辜負陛下的期望!”
張懋和徐光祚捧著奏疏,并肩沿著宮道往內閣走去。
春日的陽光透過宮墻的縫隙灑下來,映在兩人的官袍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們的身影在宮道上顯得格外挺拔。
徐光祚忍不住感慨道。
“以前總聽人說陛下愛玩好動,心思不在朝政上,現在才知道,陛下心里比誰都清楚,什么該抓、什么該放?!?/p>
“看似不管具體戰事,卻牢牢抓住了‘士兵士氣’這個根本,這份眼光,真是難得!”
張懋重重點頭,深以為然。
“可不是嘛!”
“軍餉、糧草、軍功,這三件事看似瑣碎,卻是維系士兵士氣的關鍵。”
“士兵士氣高了,才能拼死作戰。”
“士兵安心了,才能守住國門?!?/p>
“陛下盯著這些,就是抓住了打仗的根本?!?/p>
“咱們別耽擱了,趕緊去內閣,讓李東陽他們快點走流程,千萬別耽誤了前線的事。”
“好!”
兩人加快腳步,很快就走到了內閣值房門口。
張懋抬手,輕輕敲了敲房門。
里面立刻傳來李東陽熟悉而沉穩的聲音。
“進來。”
徐光祚推開門,和張懋一起走了進去。
他們手中的奏疏還帶著朱厚照朱批的余溫,仿佛承載著陛下的期望和大明邊關的安危。
只是他們還不知道,李東陽看到這份關于軍餉監查、軍功核定的奏疏后,會是怎樣的反應,內閣又會不會順利推進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