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晉公捍危獲義,經以忠貞,罄以心力,盡事君之節,天下有所共情。況朕得承大寶,唯賴晉公之力,此賞尚不足敘公之勛一,何得推辭?朕尚過意不去呢。”
“還是說,晉公胃口更大,欲得授九錫耳?”
“這……”
宇文護遲疑錯愕,猶豫片刻,只能俯首行禮:“臣愧受之。”
你倒是真該愧一愧。
宇文憲心中想著,面上笑容越發和煦,他和宇文護都清楚,下了朝去,宇文護會再度上表請求撤回,以示謙讓的態度,而自己只要不松口,他上幾次就駁回幾次——大概在三次左右——宇文護就能坦然接受,從此享受這份優待。
雖然沒有具體的官爵或俸祿上的增補,但特殊的待遇足以說明受賜者超人一等,古代繁重的禮節其實就是在不斷強化尊卑概念。縱使宇文護在周國的地位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際更是真正的皇帝,但來自真皇帝的認可和尊崇還是讓他受益匪淺。
這小子也算開竅了。或者說,是他兩個兄長的死,讓他看清了現實?
宇文護心中頗為欣慰,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沒有被白費,有好好地被新帝接收到呢。
在熬死許多礙事之人,以及獲取大功之前,宇文護還沒有強行篡位的打算,若是宇文憲就這樣一直順服下去,那這兄友弟恭的戲碼還可以上演許久。
但他忽然提及的九錫,又讓宇文護有些心動,還察覺出淺淺的危險。
這也太恭順了,宇文護感到高興,又本能地覺得不對頭,因而希望能和宇文憲再多接觸一下,進一步試探皇帝的野心。
恰好,宇文憲也有這個打算。散朝后,侍者何泉去喚宇文護,說皇帝有命令,想給晉公看些東西。
宇文護微微驚訝,面上不動聲色,跟著何泉入殿,身后的宮伯率領禁衛們隨之行進,將宇文護緊緊護衛著。
這不是皇帝的旨意,卻沒人提出異議,包括皇帝本人。
殿門大開,何泉拱手,說皇帝就在里面,宇文護狐疑,已經有禁衛包圍住此殿四周,往里窺探,很快回來向宇文護匯報:“里面只有陛下一人。”
“好。”
宇文護這才放心下來,稍稍整理衣冠邁步入殿,只見宇文憲換回一身常服,手中拿著幾頁紙,看得興致勃勃,一見到宇文護,便雙目放光:“晉公何來遲矣!”
說著他起身,牽著宇文護的手,宇文護不明就里,被他拖拽到書桌旁,眼前呈上一份文書,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是什么?”
宇文護看去,一個叫殷契的人物因輔佐大禹治水有功而被夸贊,帝舜便封殷契于商地,賜姓子氏,而后是不斷地傳代,直到某個叫成湯的子嗣。
“商湯?!”
開頭的數百字,看得宇文護渾渾噩噩,到這里才來了些微興趣,他渾然不知,宇文憲的十根手指在微微抽動,極力壓制著毆殺宇文護的念頭——此刻豆盧寧等人不在,旁邊還有忠于宇文護的禁衛,動手實在太吃虧了。
十七歲對四十九歲,優勢在對方。
宇文護看畢第一頁,琢磨出點味道來:“這是陛下新作之書?”
“晉公聰睿過人,一猜就中!”
“莫非還是模仿的齊主所著之三國,欲寫一篇新作加以抗衡?”
宇文憲面露尷尬、滑稽之色,手指撓撓臉頰,顯出這個年齡段該有的少年模樣:“不、不可么?我見齊主之書太過猖獗,書中影射實為惡劣,但屢禁不絕,故而想著也作一篇,嘲回東國……”
“不,這很好。”
宇文護放下書稿,看向宇文憲,眼神真誠而又懇切,像是發自內心的稱贊。
他心中的確松了口氣。若皇帝沉迷在這些書墨小道,那就最好不過了,國家大事由自己做主,他就在自己的托庇下,安安心心做個太平天子、詩書皇帝,無疑能減少和他的矛盾,比起前兩個不安分的主更是好了太多。
“就是不知道陛下欲如何做之?”
宇文憲輕咳一聲,說話仍有些結巴:“我欲從殷商之始講起,商又稱殷,將商朝與如今的齊國綁定,極力宣言齊國已至末路,高殷便是紂主,而后我大周……”
“周文一生不逆,周武兵發孟津,牧野一戰破殷,終得萬眾歸心?”
宇文護雖然不怎么讀書,這點典故還是知道的,早年跟著叔叔宇文泰走動,多少也有所耳聞,如今站在國主的角度,很容易就將這點影射給猜測了出來。
宇文憲連連點頭,卻又聽宇文護換上一副教訓的口氣:“既如此,豈不是說我大周早年為東殷之臣屬?那不是承認東魏才是舊魏正統了么?”
宇文憲瞠目結舌:“我……還沒想這么多。”
“陛下您再看這開篇。齊主之開篇,寥寥二句便帶過了周末、春秋、戰國、秦楚漢,又一句帶過了先漢與光武中興,直接來到東漢亂世,自桓帝崩,靈帝即位開始描寫,且不過半篇,亂世的關鍵張角便已出場,進而引出英雄主角劉玄德、關云長、曹孟德、董卓等一干重要人物。”
“可您這開篇,是要寫誰?要寫殷契?還是商湯?紂王和周文王要何時才能出場?”
宇文護不會寫,但三國是他的愛好讀物,特別是里面晉公殺魏帝的影射,讓他忍不住產生多余的遐想,自己這個晉公若是真能轉正,那可比什么“周公”要爽利得多,也更符合他的性格。
因此宇文護雖然下令禁止這本書的原版,可他自己卻愛不釋手,對這書的開篇雖然不懂寫,但品析還是有些見地的。
畢竟自己不懂寫,還不懂自己愛看什么么!
宇文憲訕訕,低下了頭顱:“晉公教訓的是,我這就重寫。”
“毗賀突啊。”宇文護坐著,伸手去拍站立的宇文憲的肩膀,喊出這個小名,他也有些恍惚。
他和宇文憲差了三十二歲,幾乎兩代人、爺孫輩了,但論起關系,實際上還是覺毓邕憲等人的堂兄,若生在尋常家世,或許這些人都是他該照顧的好堂弟。
如今一個照顧去了東國,兩個去了地下,眼前這個唯唯諾諾,完全沒有登基前英武果敢的壯豪模樣,讓宇文護忍不住唏噓,自己是不是太殘忍了些呢?
可權力之爭,向來如此,那些人要奪走他的權力,就無異于奪走他的生命。
宇文護心一軟,忽然覺得宇文憲這個樣子也十分不錯。他玩他的文墨,自己則為周國嘔心瀝血,滿朝文武都看在眼里,知道誰最適合治理周國。若有機會,再徐徐圖進,宇文憲玩物喪志,之后再建立一些功勛,到時候哪怕自己不愿意,滿朝文武都不會答應,大不了自己學叔叔,不親自來,等著子孫進獻香火,也算對得起叔叔的托付了。
畢竟坐江山的難度,一點也不比打江山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