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探究,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動。
幾秒鐘后,她才淡淡地開口,聲音依舊帶著病后的沙啞。
“沒什么大事。”
她的語氣,像是筑起了一道無形的墻。
但話鋒一轉,她又問道:“你怎么知道是心臟方面的病?”
林超心里松了口氣。
肯交流,就說明這天還沒被徹底聊死。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看你的癥狀像,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胸口有壓迫感。”
“而且,你剛才吃的,應該是硝酸甘油。”
沈知夏看向林超,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了:“你還懂醫?”
林超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有些憨厚的笑容“:“略懂。”
話題,再一次被聊死了。
這句“略懂”,就像是一個句號,強行終結了所有繼續深入的可能性。
空氣里,只剩下尷尬在發酵。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簡直是天籟之聲。
30樓的那部電梯,終于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里面空無一人。
沈知夏第一時間就邁步走了進去,站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林超也跟著走進去。
電梯門在他們身后合上,這個狹小的金屬空間,讓本就詭異的氣氛顯得更加逼仄。
沈知夏伸出纖長的手指,按下了“19”。
林超則默默地伸出手,按下了她下面那個——“18”。
沈知夏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發光的“18”。
然后,她猛地轉過頭,又看了林超一眼。
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復雜。
其實,就在剛才,沈知夏的心里還在懷疑。
他……真的住在這里?
清蘭園是什么地方?
臨海市中心有名的高檔小區,出入的非富即貴。
以林超這樣一個剛剛從普通職員升上主管的年輕人,他的收入水平,別說在這里買一套房了。
就是租,每個月的租金也足以讓他傷筋動骨。
所以,他剛才說住在這里,會不會只是為了化解尷尬,而隨口編造的另一個謊言?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如果林超真的要騙她,根本沒有必要說自己住在同一棟樓。
這太蠢了。
住在一棟樓,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以后上班、下班,坐電梯,去停車場,都有可能碰到。
這個謊言,太拙劣,也太容易被拆穿。
所以……
他沒有說謊。
他真的住在18樓。
就在自己樓下。
“叮——”
電梯在18樓穩穩停下。
門開了。
林超邁步走了出去,又下意識地回過頭。
電梯里,沈知夏依然站在那個角落,清冷的燈光打在她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總監,”林超頓了頓,還是客氣地道了句別,“我先回去了。”
沈知夏只是微微頷首。
林超想了想,終究還是沒忍住。
他又補充了一句:“那個……沈總監,您身體要是有什么不舒服,隨時可以聯系我。”
“我就在樓下,幾分鐘就能上來。”
這話一出口,林超就覺得有點唐突。
但看著她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他又覺得,這話非說不可。
沈知夏清冷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她微微一怔。
還沒等她想好怎么回應,電梯門已經“嗡”的一聲,緩緩合攏。
光潔的金屬門上,映出她孤身一人的倒影。
林超的話,在她耳邊回響。
冒昧嗎?
倒也談不上。
畢竟,自己剛剛才當著他的面,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人家這么說,也算是出于一份最基本的人道關懷。
合情合理。
只是……
她忽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
聯系方式呢?
自己根本沒有他的私人電話。
她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算了。
今天剛吃了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犯病。
聯系方式……明天去公司再加也不遲。
電梯繼續上行,很快便在19樓停了下來。
……
另一邊。
林超用指紋解了鎖,推開家門。
“啪嗒。”
他隨手把鑰匙扔在玄關的柜子上,整個人靠在門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媽的。
跟那女魔頭待在一起,比跑十個客戶還累。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
心臟病……鄰居……
這兩個詞,像是兩只蒼蠅,嗡嗡地在他腦子里盤旋。
甩都甩不掉。
忽然,他一個激靈,猛地想起了什么。
“壞了!”
他一拍腦門。
自己剛剛在停車場,可是信誓旦旦地跟她說,要回來換身衣服,再去見客戶!
這要是待在家里不動彈……
萬一,只是萬一,那女魔頭有什么事下來找他,發現他壓根沒出門。
那豈不是當場穿幫?
以她那多疑的性子,指不定會腦補出什么“蓄意接近”、“別有用心”的戲碼來。
“不行,不能落人口實。”
林超心里一陣煩躁。
他快步走進臥室,拉開衣柜,胡亂地扯出一套休閑服換上。
T恤,牛仔褲,運動鞋。
他又抓起剛剛扔下的車鑰匙,想了想,又揣上了手機和錢包。
演戲,就要演全套。
他晃晃悠悠地重新下了樓,開上自己那輛飛狐SUV,駛出了清蘭園。
臨近中午,城市的車流有些擁堵。
林超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心里盤算著去哪兒打發一下時間。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兩聲。
該吃飯了。
去哪兒吃?
林超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個地方。
他記得,這附近有條不起眼的老巷子,巷子里藏著一家蒼蠅館子。
店面不大,環境也破,但做的湘菜,味道是一絕。
就去那兒了!
林超方向盤一打,熟門熟路地朝著那條巷子開去。
巷子太窄,車是開不進去的。
林超把車停在了路邊劃線的車位上,鎖好車,步行往里走。
巷口有點黑,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像一張雜亂的蜘蛛網。
走進去倒也不遠,兩百多米的樣子,就是有點繞。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和油煙混合的味道。
林超輕車熟路地拐了兩個彎,那家小店的招牌就出現在眼前。
他推門進去,點了個辣椒炒肉,一個酸辣雞雜,又要了兩碗米飯。
風卷殘云一般吃完,渾身都冒出了一層熱汗。
爽!
林超結了賬,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正準備起身離開。
就在這時。
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忽然從巷子更深處傳了過來。
聲音很大,隔著飯館的墻壁,都聽得清清楚楚。
像是一男一女在吵架。
男的嗓門粗嘎,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橫勁兒。
女的聲音尖利,充滿了憤怒和委屈。
這年頭,看熱鬧的人多,管閑事的人少。
林超自認不是什么愛管閑事的英雄好漢。
但現在,他閑著也是閑著。
回公司吧,不想去。
回家吧,怕那女魔頭還沒走,萬一撞見,還得費口舌解釋。
找個地方喝茶?
又有點犯困。
不如……去看看。
林超心里這么想著,腳下已經動了。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循著那愈發激烈的爭吵聲,不緊不慢地朝巷子深處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