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張義看著鄭呼和離去的背影,百感交集地笑了。
他想了想,從兜里摸出煙盒,直接一次抽了三四根,一并咬在唇間。打火機“咔嗒”一聲燃起幽藍火焰,他低頭深深吸一口,煙霧順著喉管猛灌進肺里,又混著潮濕的空氣緩緩溢出。
指尖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直到渾身被嗆人的煙味浸透,才緊了緊衣服向家走去。
沈若竹果然還沒睡,看他進來,問:
“剛才那是什么人?”
張義悻悻地:“一個送禮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這來了。你還不睡?”
“馬上就睡了。怎么出去這么久?”
張義意識到她對這件事起疑心了,敷衍道:“在門口抽了幾根煙,想了點事。”
說罷,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沈若竹聽出他的敷衍,心里頭頗不是滋味,嗅到他身上濃烈的煙味,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抽了多少煙啊?”
“就幾根,味道很大?”
“我最討厭別人抽煙了。”她冷冰冰地說完,頭也不回地進了臥室。張義悻悻地笑了笑,繼續喝水看報,琢磨著是該給這女人安排點正經事了,畢竟人一閑就容易胡思亂想。
一夜無話。
天一亮,張義就坐猴子的車趕往山城郊外約莫20里的軍統繅絲廠鄉下辦事處。
前年春,為躲避日機轟炸,軍統局以“軍事委員會戰場服務團”的名義,征用了歌樂山下五靈觀、磁器口一帶的民房,設立了該處辦事處。
后又在旁邊的楊家山修建了兩幢豪華的西式平房,作為鄉下辦事處總辦公室,其中一處便是戴春風的公館。
而臭名昭著的白公館便建在楊家山的山腰上,因原川軍軍長白駒所修建而得名。
這一帶環境秀麗幽靜,景色宜人,山澗、瀑布、石崖、小徑,得天然之趣。
景色雖美,但畢竟沒有羅家灣占地200畝左右的辦公場區來的寬敞。
于是,軍統利用特權,不斷擴大地盤,強搶強購,又將附近的松林坡、鐘家山、余家院子、渣滓洞等處的大片地皮據為己有。
汽車上了楊家山,道路駕駛變得崎嶇,車沿著山路蜿蜒而上。張義在晃晃蕩蕩中沉沉睡去了。
遙遠的空中隱約傳來幾聲槍聲,山間宿鳥驚得嘩啦啦飛起一大片。
張義睡得不沉,睜開眼,窗外已是滿眼翠綠。道路兩側全是茂密碩大的松樹和紅梅,蔥蔥郁郁,靜謐幽香。山澗鳴泉飛瀑,鳥歌蟬鳴,儼然駛入了另一個世界。
但車行不遠,風景為之一變,原本秀麗幽靜的樹林中出現了一幢撞經過偽裝的碉堡,充滿了肅殺之氣。
再往前,便是白公館,是一幢明三暗六的二層樓房,有一個不大的庭院,掩映在茂林深處。
外表看上去像個四合院。
大門上方雕刻著“香山別墅”四個大字,門兩旁還有一副對聯。
“洛社風光閑話處,巴山云數望中收。”
入口處是高大氣派的黑色鏤花鐵門,兩側有數名荷槍實彈的警衛站崗。
張義來這里是為了見黨政情報處長王新亨的,但通過門口的警衛電話聯系,他的秘書告知王新亨已趕往楊家山戴公館了。他本想借著拜訪王新亨的機會,一探白公館內部的布置,得到這個答案后,只好重新回去。
到了繅絲廠辦事處,剛跨大院的同時,一臉得意的毛鐘新正拿著文件走出來,兩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張義卻沒有停下腳步,仿佛視若不見,直接向自己辦公室走去。
“張副主任!”
毛鐘新燦爛一笑,像一張狗皮膏藥一樣貼了上來,“張副主任,奉毛主任的命令,由我來擔任你在甲室的秘書,以后啊,所有的勤雜事務你都交給我就行了。千萬別拿我當外人,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訴我!”
面對毛鐘新的獻殷勤,張義毫無反應,從猴子手里接過兩盒茶葉,目不斜視地向前走。
看見茶葉,毛鐘新繼續找話題獻殷勤:
“張副主任也喜歡碧螺春啊,剛好我那里有幾盒新茶,一會兒給你送一盒嘗嘗。”
張義鼻孔里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剛好走到辦公室門前,他一抬下巴:
“開門!”
毛鐘新連忙掏出鑰匙將門打開:“張副主任請,鑰匙共有三把,屬下一會就給你送來......”張義踱步進去,“啪”地關了門,差點撞上他鼻子尖。
毛鐘新一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他自詡是“江山幫”的后起之秀,打著戴春風、毛齊五的招牌當“護身符”,在軍統局里橫行無忌,除了戴、毛和幾個老資格處長外,對誰都不假辭色,何曾受過這么大的委屈?
不過一想到毛齊五那張陰森兇狠的臉,和他交給自己的任務,只好強壓下火氣,隔著門畢恭畢敬地說:“張副主任......”
話未說完,門開了。
張義冷眼看著他:“還有什么事嗎?”
毛鐘新小心翼翼地:“這里有幾份外勤送來的急件,還請張副主任馬上處理下,屬下好送毛主任審閱,然后呈送戴先生裁定。”
“急件?”張義看起來很不解,拿過他所謂的急件只看了幾眼,就還給了他:
“還以為是什么大事,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外勤主任就可以做主,再不行還有處長,難道你覺得我很閑嗎?”
他語氣很輕蔑,輕蔑得讓毛鐘新愣了好幾秒。
“張副主任,畢竟已經上報上來了,是不是批復一下,給個回執?”
“你在教我做事?”
“屬下不敢!”
“我看你膽子很大啊。”張義臉色沉了下來,“毛秘書,你不知道見了長官要敬禮,要謙稱嗎?”
毛鐘新有些瞠目,不知道張義想做什么,怔愣下來,才反應過來,連忙挺身敬了個禮:
“甲室機要秘書毛鐘新見過長官。”
“松松垮垮,不倫不類,像什么樣子?你沒學過敬禮嗎?”
“屬下......”
“什么屬下,你應該自稱卑職,哼!”張義“唰”地拉過來一把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盛氣凌人,“這樣吧,我讓猴子給你演示一下,看看什么才是標準的敬禮,什么才是軍人該有的樣子!猴子!”
話音剛落,就見猴子挺身進來。立定,雙腳并攏,身姿如松柏挺拔,下頜微收,目光堅定如炬。右臂以標準的弧度迅速抬起,五指并攏伸直,指尖精準觸及眉骨,手腕繃直與小臂呈一條直線,肘部自然下垂貼于身側,沒有半分歪斜。
整個動作干凈利落,剛勁有力,沒有多余拖沓。
“看到了嗎?這才是軍人該有的樣子,剛勁、肅穆,而不是你那樣敷衍了事,看清楚了嗎?重來一遍!”張義說著起身回了猴子一個肅穆的敬禮,然后重新坐下,冷眼看著毛鐘新。
這番義正言辭一本正經的舉動把毛鐘新搞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難不成還要我親自給你演示一遍?”
“不用了。屬下,不,卑職......”毛鐘新吧唧著嘴猶豫了一下,悻悻然:“張副主任,卑職就一個內勤,用不著這么嚴格吧?”
“哦,如果你是這個態度,那問題就嚴重了!”張義冷哼一聲,板著臉厲聲說道,“局本部對內勤要求以‘實用優先’為核心,雖不強調一線作戰,但必須具備基礎軍事素養與應急能力。
要求必須掌握基礎隊列和禮儀,軍容嚴整,符合特務機關紀律規范,體現組織性。其他的還有槍械基礎操作、應急和自保技能、軍事常識儲備.....還用我說下去嗎?”
毛鐘新不敢吭聲了。
“行了。委員長和戴局長用人行事都十分注意外表精神,對儀容儀表、精氣神格外看重。戴局長常說,人無精神則事無章法,形無規整則心無敬畏--要求手下無論內勤外勤,皆需衣著挺括、面容清爽、身姿挺拔,杜絕松松垮垮、萎靡不振之態......我同樣不喜歡沒有軍人氣質的人。出去吧。”
毛鐘新站著沒動。
張義有些冒火了:“出去!什么時候學會了敬禮再來見我。”他走到毛鐘新面前,用令人膽寒的目光看著他,“回去將內勤工作準則抄寫十遍,下班之前交給我,要是完不成,就找人事股辭職吧!”
毛鐘新被張義毫不客氣的訓斥弄得面紅耳赤,一時間惱怒煩躁仇恨惶恐心里頭什么滋味都有,他恨不得跳起來給張義兩個耳光,卻又不敢,嘴唇蠕動了幾下,裝出惶恐之狀:
“........是,卑職保證完成任務。”
“出去!”
毛鐘新窩火地轉身出去,恭恭敬敬帶上門。隨著大門關上,他臉上的仇恨再也掩飾不住,氣得嘴唇發烏,渾身哆嗦,無聲地咒罵起來:
“艸,他媽的,果然是子系中山狼,得知便猖狂,什么玩意!不過是仗著在戴先生跟前討了兩句好,就敢在老子面前擺臭架子、抖威風,看把你能的!真當自己是盤菜了?打狗也要看主人......呸呸呸,孫子,等你哪天失了勢,看爺怎么收拾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毛鐘新咬牙切齒地去找了毛齊五。從進入軍統局開始,他在遇到難題時的第一反應就是向毛齊五求助,仿佛那不只是他的叔叔、上級,更是他的人生導師。
“叔,我不想干了,這也太窩火了,他有種就去找戴老板抖威風,在我面前擺臭架子,給誰看呢?”
毛齊五當然明白張義的目的,這是旁敲側擊、指桑罵槐呢。在他看來,張義的姿態未免太難看了。以為拿捏住了毛鐘新,就能讓自己知難而退?笑話!
局已經布下了,外有錢小三監視,內有毛鐘新盯緊,自己在暗中掣肘,他便是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如果工作都沒法開展,無法服眾,沒有威信,哪里的威風繼續抖?既然張義覺得這么做能解氣,那就讓他解氣好了。至于毛鐘新,打發他不會比打發一只小狗更難。
看他那副憤懣、焦躁、喜怒形于色的模樣,毛齊五雖然打心眼里瞧不起,但畢竟是自己的侄子,于是嘆了口氣說:
“行了,這就打退堂鼓了?這點委屈算什么,圣賢說,干大事,‘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你是咱們江山人,未來干大事的人,這點磨礪,不過是成事路上的試金石,熬過去,一切就都好了。”說著,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茶葉沫子,“去吧,給我寸步不離地盯著他,早抓住他的把柄,早讓他滾蛋!”
“是。”毛鐘新聽到后半句話,便如打了雞血一般,重新振作起來,他匆匆回到自己在張義隔壁的小秘書間,進門前,他回頭看了看四周,然后進屋、關門、反鎖,動作輕巧熟練,比敬禮嫻熟多了。
隨后,他坐在辦公室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副耳機戴上,簡單調式后,從里面傳來張義辦公室的同步聲音。
耳機里,傳來一聲“咔嗒”的聲響,電話被接通了,但耳機里卻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接著,張義的聲音從耳機里響了起來:
“賈副官嗎?”
“張副主任,聽出來了,有什么事嗎?”電話里,賈副官回答道。
毛鐘新凝神仔細地辨聽。
“局座什么時候有空,我有重要的事情匯報。”張義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焦灼。
“張副主任,戴先生這會正忙呢,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攪,要不你晚點再說?”
“行吧,那就這樣,多謝金南兄。”
“和我還客氣什么,回見!”
“回見!”
“咔嗒”一聲電話掛斷了,只聽張義對猴子說:“準備車,我們現在就去找局座。”
聽到這里,毛鐘新連忙收起竊聽設備,手忙腳亂地找出茶葉,準備泡茶。放好茶葉,倒水時,他忽然一頓,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壞笑,眼神里滿是不屑和仇恨,跟著狠狠朝茶杯里“啐”了一口吐沫,然后倒上滾燙的熱水,這才端著茶杯快速出了屋來到張義辦公室門前。
聽到開門的聲音,已站在門外一會的毛鐘新立刻滿臉堆笑,裝出一臉意外的樣子:
“張副主任,您要出去?”
說著,他畢恭畢敬地將茶杯遞過去,“主任,卑職剛泡的碧螺春,您品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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