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那聲“全完了”的尾音還在冰冷的夜風里回響著，像根針，狠狠扎進我搖搖欲墜的腦仁里。
左賢王……主力……五里……鋪天蓋地……
這幾個詞在我嗡嗡作響的腦子里瘋狂打架，攪和成一片絕望的漿糊。
剛剛靠“土炸彈”和不要命的嘶吼硬撐起來的那點虛假氣勢，“噗”一聲，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煙消云散。
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比剛才扔燃燒罐時抖得還厲害。左肩的舊傷鉆心地疼，我這破身子骨這次可能真要交代在這了。
完了。這次是真完了。
這他娘的不是打仗，是排隊投胎，還是最沒尊嚴的那種。亂刀分尸，馬蹄踏成肉泥，被俘虜了當戰利品展覽。
光是想想這些死法，我就覺得靈魂都在出竅。關鍵是，這種死法，能回現代嗎，穿書的時候沒給說明書啊，萬一卡在這個異世界里當孤魂野鬼怎么辦？
陳鋒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拔出刀，聲音嘶啞：“弟兄們，沒退路了，死戰，為王爺。為王妃！為大胤，死戰！”
“死戰！”稀稀拉拉的應和聲響起，帶著破釜沉舟的悲壯，卻也透著濃濃的疲憊和絕望。剛剛燃起的熱血，在敵人絕對的數量碾壓面前，脆弱得像層紙。
隘口外，呼延灼那狗賊顯然也聽到了斥候絕望的嘶吼，混亂的北狄前鋒像是被打了一針強心劑，雖然陣型依舊散亂，但嚎叫聲卻突然變高了，充滿了嗜血的興奮。
他們不再急著沖擊被“土炸彈”弄得一片狼藉的缺口，反而像鬣狗一樣，開始有意識地聚攏、重整，陰冷狡詐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鷹嘴隘搖搖欲墜的防線上，只等那鋪天蓋地的“蝗蟲”一到，就將我們徹底碾碎！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飛快。每一秒都像鈍刀子割肉，清晰地感受著死亡逼近的寒意。我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聽到身邊士兵粗重壓抑的喘息，聽到遠處那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滾動般的馬蹄聲。
越來越近，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來了……”不知是誰，帶著哭腔，絕望地低語了一句。
我閉上眼，完了……這次是真的要交代了。趙珩，你個王八蛋，老娘給你擋箭的機會都沒撈著。
下輩子……下輩子別讓我再穿書了行不行。
就在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幾乎要震碎耳膜，連隘口兩側山崖上的碎石都開始簌簌滾落，呼延灼臉上露出猙獰狂笑，北狄前鋒發出震天狼嚎，準備發起最后沖鋒的千鈞一發之際——
“嗚——嗚——嗚——”
一陣截然不同的、高亢嘹亮、穿透云霄的號角聲，如同九天驚雷，悍然撕裂了北狄人制造的死亡轟鳴。
這號角聲，蒼勁雄渾！帶著一種橫掃六合的霸道。
我猛地睜開眼。
只見鷹嘴隘兩側那刀劈斧鑿般陡峭的山崖之上，不知何時，竟如同神兵天降般，赫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旌旗。
玄底金邊，巨大的“胤”字旗獵獵招展。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昏暗的夜空。
緊接著，是如同暴雨傾盆般落下的箭矢，帶著凄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覆蓋了正在隘口外集結、準備發起最后沖鋒的北狄前鋒。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悶響如同死神的鼓點！北狄人猝不及防，瞬間人仰馬翻，慘嚎聲沖天而起。剛才還囂張無比的呼延灼，被一支勢大力沉的鐵箭狠狠貫穿了肩膀，慘叫著從馬上栽了下去。
“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是撫遠大將軍，是齊將軍的旗。”
“天佑大胤，殺——！”
整個鷹嘴隘，瞬間燃爆了！
剛才還瀕臨崩潰的胤軍將士，爆發出震耳欲聾、幾乎要掀翻山崖的狂吼。絕望被狂喜取代，疲憊被無窮的力量沖刷。
刀盾手們用盾牌瘋狂敲擊地面，發出震天的戰吼。弓箭手們甚至不顧酸痛的胳膊，抓起身邊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廝殺。
“爹……是我爹齊震山！”我腦子嗡的一聲，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同時襲來，腿一軟，差點直接癱在地上。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灰土和血污，糊得我視線一片模糊。老爹果然靠譜，他真來了，雖然遲到，如神兵天降。
我激動得想跳起來，想沖上隘口去迎接我那從天而降的爹爹。然而，就在我心神激蕩、松懈下來的這一剎那——
“王妃小心！”
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嘶吼，刺入我的耳膜。
我的眼角余光瞥見一點寒芒，是剛才被箭雨射落馬下、卻還沒死透的一個北狄弓箭手。他滿臉是血，眼神怨毒如同毒蛇，不知何時竟掙扎著拉開了弓，一支狼牙箭，正對著我的后心。
距離太近，箭速太快，我甚至能看清箭鏃上那猙獰的倒刺。
身體的本能快過思考，我想往旁邊撲倒。
可腳下，是剛才激戰留下的、被血浸透的泥濘和散亂的碎石，我剛一動腳，就踩在了一塊滑膩膩、不知是內臟還是什么的黏糊玩意兒上。
“啊！”我驚呼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狼狽不堪地向后仰倒。
這一倒，非但沒能躲開，反而像是把自己送到了那支毒箭的軌跡上。
完了，這次真玩脫了……我絕望地閉上眼。腦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還有最后一點不甘的哀嚎：老娘這輩子……連杯像樣的毒酒都沒喝上……虧大了啊……
此時的我，大腦一片空白，也許，這就是我的歸宿。被冷箭穿心，死在勝利的前夕。雖然死法不夠“體面”，但……也許能回家？
耳邊，似乎傳來了陳鋒和附近士兵撕心裂肺的驚吼：“王妃！”
就在那支毒箭即將離弦，冰冷的死亡觸感幾乎已經貼上我后背皮膚的瞬間——
“齊妙！”
一聲壓抑著極致痛苦如同受傷雄獅般的咆哮，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急迫，在我身后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