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一頓。藥膏黏在指尖,冰涼一片。
如何得知,我能說我看過劇本嗎,我能說我知道你那幾個(gè)好哥哥,背地里沒一個(gè)省油的燈嗎?
不能。
我抬起頭,和他的目光對視。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質(zhì)問,他在審視我,用一種全新的目光,一寸寸地掃過我的臉,仿佛要從我每一個(gè)細(xì)微的表情里,挖出我隱藏的,與趙琮或者其他什么人暗中勾結(jié)的證據(jù)。
那眼神,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原來如此。
防備,深深的防備。
他從來就沒信過我一個(gè)字,哪怕我跟著他跑到這漠北戰(zhàn)場,哪怕我陰差陽錯(cuò)幫了他,哪怕我剛才……鬼迷心竅地替他難受了一秒。
在他眼里,我始終是那個(gè)和趙琮不清不楚、心思叵測的毒婦。
心中莫名的失落和難過。
“呵……”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gè)比哭還難看的、帶著濃濃自嘲的笑,聲音也冷了下來,
“瑞王爺多慮了。我怎么知道的,猜的唄。深宮里,兄弟鬩墻,手足相殘,戲文里不都這么唱的嗎,王爺您這一身勛章,總不會(huì)都是北狄人賞的吧?”
我故意把話說得尖酸刻薄,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惡意:“再說了,您那幾個(gè)哥哥是不是東西,您心里不門兒清嗎,趙琮裝模作樣,趙瑯背后捅刀,一個(gè)個(gè)的,看著人畜無害,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盤算呢。巴不得您早點(diǎn)死在這鬼地方,好騰地方呢,我說錯(cuò)了嗎?”
趙珩的瞳孔,在我提到“趙琮”名字的瞬間,驟然收縮了一下。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盯著我的眼神更加銳利冰冷,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探究。
但他依舊什么都沒說。沒有解釋,沒有反駁,甚至沒有一句斥責(zé)。只是用那種冰冷而沉默的目光,死死地鎖著我,仿佛在無聲地宣告:看,你果然知道得太多。你果然……不簡單。
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傷人。
失落和難過瞬間轉(zhuǎn)化成一股洶涌的委屈和憤怒。好啊,趙珩,你不信我,你防備我,你活該,活該被你那群好哥哥算計(jì),活該一身傷,活該疼死你!
老娘還不伺候了!
“藥上好了!”我聲音硬邦邦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鼻音,轉(zhuǎn)身就要走,一眼都不想再看他那張冰塊臉。
我離開大帳,找了個(gè)背風(fēng)的地方,裹緊身上的衣服,準(zhǔn)備補(bǔ)個(gè)覺,我勸自己不要和狗男人生氣,想想怎么回家才是王道。
不知不覺間,我就睡了過去,直到被一陣馬蹄聲和歡呼聲吵醒,天已經(jīng)黑透了。
我爬起來,看見我爹進(jìn)了趙珩的大帳,我沒猶豫,也跟著跑了進(jìn)去。
我爹玄色重甲上濺滿了暗紅的血污和泥濘,他手里,赫然提著一個(gè)用破布草草裹著的、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著黑紅色液體的——人頭!
“賢婿,妙兒,看老子給你們帶了什么好東西回來!”齊震山聲如洪鐘,帶著大勝后的酣暢淋漓和毫不掩飾的煞氣,震得整個(gè)帳篷嗡嗡作響。
他隨手一拋,那顆被破布包裹的人頭“咕嚕嚕”滾落在帳篷中央的地上,裹布散開一角,露出呼延灼那張因極度驚恐和痛苦而扭曲變形的臉,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著上方。
“呼延灼這狗賊的腦袋,老子親手剁的!”齊震山一腳踩在那顆頭顱旁邊,濺起幾點(diǎn)泥漿,目光掃過床上被驚醒,眼神瞬間恢復(fù)銳利的趙珩,又看了看僵在原地,臉色發(fā)白的我,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北狄左賢王那老狐貍,被老子攆著屁股揍出去八十里,丟下幾千具尸體,屁滾尿流地滾回他的老窩去了,鷹嘴隘,穩(wěn)了,漠北,暫時(shí)消停了。”
趙珩的目光從地上那顆猙獰的人頭上緩緩抬起,落在齊震山身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寒潭眸子里,翻涌起冰冷的殺意和一種……終于可以騰出手來的凜冽鋒芒。
“岳父大人辛苦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傳令,整軍,拔營。”
齊震山一愣:“拔營?賢婿,你這傷……”
“回京。”趙珩打斷他,薄唇吐出兩個(gè)冰冷的字眼,目光卻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帳篷,遙遙望向京城的方向,每一個(gè)字都帶著刻骨的寒意和即將掀起的腥風(fēng)血雨,“傷,回京養(yǎng)。賬……也該回去清算了。”
他微微停頓,視線似乎不經(jīng)意地掃過我,又迅速移開,落回地上呼延灼的頭顱,唇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三哥在宗正寺……住得太安逸了。差點(diǎn)害死本王,光軟禁……怎么夠?”
我爹齊震山聞言,非但沒有勸阻,反而一拍大腿:“好,就該這樣!他趙瑯敢在背后捅刀子,差點(diǎn)害死我賢婿,我閨女,害死這么多兄弟,軟禁,便宜他了!賢婿你說,怎么弄,老子給你打頭陣,抄家伙殺進(jìn)宗正寺都行!”
趙珩卻微微搖頭,靠回床頭,閉了閉眼,似乎在壓抑腿傷傳來的劇痛,再睜開時(shí),眸中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寒和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酷:“殺進(jìn)去,太便宜他了。岳父大人,按律,通敵叛國,謀害親王,該當(dāng)何罪?”
齊震山想也不想,斬釘截鐵:“千刀萬剮,夷三族!”
“千刀萬剮……”趙珩輕聲重復(fù),唇角那抹殘忍的弧度加深,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凍裂骨髓的寒意,“本王覺得……甚好。只是,這剮人的刀,不能臟了本王的手。得讓天下人,讓父皇……親眼看看,他這‘聰穎溫厚’的好兒子,皮囊底下,是副什么心肝。”
我站在一旁,聽著他們父子倆輕描淡寫地決定著一個(gè)皇子的酷刑結(jié)局,看著趙珩那張蒼白俊美卻如同修羅般冷酷無情的臉,再想到剛才那道小小的月牙疤和他在深宮中的遭遇……
他是在報(bào)復(fù)。不僅僅是為了這次漠北的殺局,更是為了那些積年累月、深埋心底的舊恨。趙瑯,成了他清算舊賬的第一個(gè)目標(biāo)。
而我……我該怎么辦?我的毒酒……還有指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