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憤怒、后怕、驚愕、荒謬、以及一種被這極致烏龍徹底點燃的、無處發(fā)泄的狂暴！
“齊、妙！”
他從牙縫里擠出我的名字。
完了，樂極生悲。我瞬間縮回書案底下，抱緊我的頭。
就在這劍拔弩張、我小命危在旦夕的關頭——
“王爺，您沒事吧？”張濟灰頭土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他一眼就看到了趙珩腿上焦黑的皮甲和冒煙的大氅下擺，又瞥見了地上扭曲的金樽和殘留的墨綠毒液，老臉瞬間嚇得煞白！
“毒……毒藥濺到了？”張濟的聲音都變了調，也顧不上尊卑，撲過來就要查看趙珩的傷勢，“快！快卸甲，讓老夫看看！”
趙珩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著把我當場劈了的沖動。他狠狠瞪了我一眼，終于暫時移開了那殺人的目光，對張濟沉聲道：“皮甲灼穿，灼傷皮肉。”
張濟手忙腳亂地幫趙珩卸下左腿的皮甲護脛。果然，里面的黑色勁裝褲腿已被灼穿一個大洞，露出的肌膚一片觸目驚心的焦黑紅腫，邊緣還帶著水泡，正火辣辣地疼痛。雖然沒有那北狄人那么慘烈，但傷勢絕對不輕！
“嘶……”張濟倒抽一口冷氣，臉色凝重，“好烈的毒性，王爺忍著點。”他立刻打開隨身藥箱，拿出銀針、小刀和藥粉，準備處理。
帳外，北狄人因為那“魔鬼毒水”的震懾，攻勢明顯受挫，加上趙珩的親衛(wèi)營拼死抵抗，喊殺聲似乎正在向營地外圍推移。
帳內，只剩下張濟處理傷口的窸窣聲、趙珩壓抑的悶哼，以及我躲在書案下、抱著膝蓋、看著地上那灘殘留的墨綠毒液和扭曲金樽，欲哭無淚的心碎聲。
我的毒酒……我的回家路……就這么……被一塊天外飛石……給砸沒了。
還順帶……把趙珩給“誤傷”了。
這漠北戰(zhàn)場……它克我！絕對克我！
趙珩冰冷的聲音如同寒冰碎裂，砸在死寂的帳內：“齊妙。”
我嚇得一哆嗦，從書案底下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他靠在椅背上，左腿褲管被剪開，露出猙獰的灼傷。
張濟正滿頭大汗地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挑破水泡，涂抹著氣味辛辣的藥膏。趙珩的臉色蒼白，額角滲著冷汗，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地盯著我，帶著一種極其復雜的審視。
“你……”他剛吐出一個字。
“報——！”一名渾身浴血、甲胄破損的校尉猛地沖進大帳，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帶著狂喜，“王爺，敵軍潰退。被王爺和王妃的……呃……”他卡殼了一下，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恐怖的東西，“被那神……神水驚退，陣腳大亂。我軍已穩(wěn)住陣腳，正在清剿殘敵！”
校尉激動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地上扭曲的金樽和殘留的毒液，又敬畏地看了一眼躲在書案下的我，聲音拔高：“此役，全賴王爺王妃……神機妙算，以奇毒破敵，挫敵鋒芒！”
我：“……”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趙珩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抿得死緊，仿佛在極力壓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情緒。
最終，只化作一聲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痛楚和極致隱忍的悶哼。他猛地閉上眼睛，身體晃了晃。
“王爺！”張濟大驚失色，急忙扶住。
“毒……毒入……入……”趙珩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他似乎在調動全身的內力壓制腿上的灼毒，但顯然那毒不僅侵蝕皮肉，還會麻痹和沖擊經(jīng)脈
“快，扶王爺躺下，取銀針，快！”張濟急得胡子亂顫，對著帳外嘶吼。
幾個親衛(wèi)沖進來，七手八腳地將趙珩小心地抬到帳內那張硬板床上。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陷入一種半昏迷的抵抗狀態(tài)，顯然在與體內肆虐的毒性和劇痛搏斗。
張濟飛快地施針，又在傷口上敷上厚厚一層氣味更辛辣的黑色藥膏。忙完這一切，他已是滿頭大汗，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王妃……”張濟轉向我，帶著些許“您老人家可消停點吧”的懇求，“王爺傷勢極重，此毒……前所未見，霸道異常。雖暫時壓制，但需靜養(yǎng)，萬不能挪動！更不能……再受刺激！”他著重強調了最后四個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那灘殘留的“罪魁禍首”。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猛地掀開，這次沖進來的是趙珩副將陳鋒，他甲胄染血，臉上還帶著激戰(zhàn)后的硝煙，眼神銳利如鷹，但看到床上昏迷的趙珩時，瞬間閃過一絲驚惶。
“張軍醫(yī)，王爺如何？”陳鋒急問。
“毒傷入體，強行壓制，昏迷不醒！需絕對靜養(yǎng)！”張濟言簡意賅，語氣沉重。
陳鋒臉色驟變，猛地看向我，又看看地上的金樽殘骸和毒液痕跡，眼神復雜難明，最終還是抱拳沉聲道：“王妃，敵軍雖暫退，但主力未損。斥候來報，北狄左賢王親率大軍，距此不足三十里。天亮前必至，軍中不可一日無帥！王爺……王爺他……”
他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主帥倒了，強敵壓境，軍心不穩(wěn)，這仗怎么打？
我抱著膝蓋縮在書案下，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傷兵呻吟、戰(zhàn)馬不安的嘶鳴，感受著帳內壓抑到極致的恐慌和絕望，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嗡嗡作響：趙珩被我的毒酒放倒了……敵軍要來了……沒人指揮了……我要完蛋了……這種死法可能回不去家……還死無全尸……
“王妃！”陳鋒見我不語，聲音拔高，帶著軍人的急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王爺昏迷前……可……可有示下？”
我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聲音。就在我腦子一片空白，陳鋒眼中希望的光芒漸漸黯淡，帳內氣氛降至冰點時——
“報——！急報——！”
一個渾身是血、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進大帳，聲音嘶啞凄厲，帶著哭腔：
“陳將軍，黑風口……黑風口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