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們是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子竟然真的學(xué)李世民，而且還是如此明目張膽，如此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可更讓他們震驚的是，朱標(biāo)的眼神和氣勢。
那不是一個叛逆兒子的眼神，而是一個改革者的眼神，一個愿意為了理想而犧牲一切的人的眼神。
更別提在朱標(biāo)身后，兩千精騎依然整齊列隊(duì)，刀劍出鞘，殺氣騰騰。
他們沒有任何動作，卻給人一種隨時可能爆發(fā)的壓迫感。
因?yàn)檫@就是模仿“玄武門之變”的氣勢！
不是真的要造反，但卻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有造反的能力和決心。
朱標(biāo)此刻也等于被葉言這雙大手，劉伯溫的良知，他自己的良知……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一切都賭上了。
成，則大明新生。
敗，則萬劫不復(fù)。
朱元璋站在城樓上，看著下方那個跪著卻依然昂首挺胸的身影，看著那兩千精騎，看著那柄高舉的寶劍。
這位老父親什么心情？
哼，朱元璋的手都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幾乎要刺破手心啊。
他是想要發(fā)怒，甚至想要下令將朱標(biāo)拿下，讓這個不孝子知道，什么才叫做君威不可犯。
可他做不到。
因?yàn)槟鞘撬膬鹤樱撬ㄒ坏牡臻L子，是他最愛的孩子。
朱元璋甚至突然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當(dāng)年，他也是這樣，為了推翻元朝，為了建立大明，不惜一切代價，甚至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
而現(xiàn)在，他的兒子，也在做同樣的事。
只不過，這一次，他成了那個被挑戰(zhàn)的對象！
朱元璋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標(biāo)兒……你真的要這樣嗎？”
朱標(biāo)聞言，眼眶微微發(fā)紅，但他還是昂起頭，聲音堅定：
“父皇，兒臣別無選擇。”
“為了大明，為了天下蒼生，兒臣必須這樣做！”
說完，他猛地將手中的寶劍插入地面，劍身沒入三分！
“父皇，兒臣今日在此立誓，若父皇不答應(yīng)兒臣的請求，兒臣就跪死在這奉天門前！絕不起身！”
這一刻，整個廣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此乃太子的第一招！
逼宮！
良久后。
朱元璋的手在城樓欄桿上重重一拍，睜開雙眼！
“砰！”
所有人都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洪武大帝那可是殺人不眨眼，誰知道他要做什么？
朱元璋已經(jīng)氣炸了吧？
對！
老朱的臉色已經(jīng)由鐵青轉(zhuǎn)為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那雙平日里銳利的眼睛此刻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被挑戰(zhàn)了？
“放肆！朱標(biāo)，好，你一個別無選擇！”
他幾乎的怒吼指向朱標(biāo)。
“朱標(biāo)！你今日帶兵入京，劍指皇城，當(dāng)著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的面，逼朕答應(yīng)你的條件……你告訴朕這叫什么？這叫逼宮！這叫謀反！”
“你以為你朱標(biāo)學(xué)李世民，朕就能成了李淵？你以為你帶了兩千兵馬，就能讓朕退讓？做夢！”
他猛地轉(zhuǎn)身，看向身后的一眾官員，目光如同刀子般掃過每個人的臉。
“你們看看！這就是朕的好兒子！這就是大明的太子！他今日敢?guī)П齐蓿魅站透覐s父篡位！”
“朕可是再造華夏的皇帝，朕比他靠著世家身份起勢的李淵不知道強(qiáng)了多少倍，爾等告訴，今日朕該如何處置太子？”
百官再度面面相覷，這朱元璋壓根沒接朱標(biāo)的逼宮、道理，是直接企圖用大義直接定罪？
但！
“父皇！”
朱標(biāo)在下面猛地抬起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痛楚，但更多的還是堅定。
“兒臣從未想過要篡位！兒臣所求，只是改革！只是讓大明變得更好！”
“改革？”朱元璋回頭看向他，冷笑一聲，“改革需要帶兵入京？改革需要劍指皇城？改革需要當(dāng)著天下人的面來逼朕嗎？”
他指著朱標(biāo)身后的兩千精騎：“你看看你身后這些兵馬！看看他們手中的刀劍！這就是你所謂的改革？這就是你所謂的為了天下蒼生？”
“還有……”
朱元璋目光死死看向徐達(dá)，咬牙切齒的說：“天德，你就是這么對咱的？！”
徐達(dá)直接低頭了。
這一刻他甚至沒說話，怎么說？
說什么，從踏上這一步起，已經(jīng)沒有一絲一毫的回頭路了。
朱標(biāo)看了眼徐達(dá)，深吸一口氣，反倒是站了起來。
但依然沒有收回插在地上的寶劍，他抬頭看著城樓上的父親，眼神中也沒有絲毫退縮。
“父皇，此事不管魏國公……兒臣今日帶兵入京，不是為了造反，而是為了表明決心！”
“兒臣是為了讓父皇知道，這一次，兒臣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愿意用性命去賭！”
“兒臣更知道，父皇您心中有許多顧慮……您擔(dān)心開海禁會引來倭寇，擔(dān)心一旦再度變法會勞民傷財，擔(dān)心推行新政會動搖國本。”
“但父皇，您有沒有想過，如果什么都不做，大明的國本才會真正動搖！”
“您有沒有想過，那些被海禁困死的沿海百姓？那些因?yàn)榻煌ú槐愣I死的災(zāi)民？那些因?yàn)樨澒傥劾舳移迫送龅陌傩眨俊?/p>
朱標(biāo)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父皇！您當(dāng)年為什么要起兵造反？不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嗎？”
“可現(xiàn)在呢？您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奏折，看著那些數(shù)字，您還記得那些活生生的人嗎？”
“放肆！”朱元璋勃然大怒，整個人幾乎要沖出城樓：“朱標(biāo)！你竟敢如此質(zhì)問朕！你竟敢說朕忘了百姓！”
“難道不是嗎？”朱標(biāo)第一次對朱元璋憤怒的吼著，“若父皇您不意氣用事，不試圖用一條鞭法……！”
朱標(biāo)終究給朱元璋留了臉面，很多事都是在叛軍那里，從分身阿普，以及關(guān)鍵的劉伯溫嘴中清楚了太多他本就該懂的道理。
正如葉言前世看的那些小說，一個個都說一條鞭法好，但好在那里說不清楚……不一樣性格的皇帝，到底怎么推行此法更沒人寫的真實(shí)。
但無論別的皇帝如何，洪武五年的這一刻，朱元璋必然是急上加急。
唯有借此有了借口清算天下人土地，清算天下世家、士大夫階級者，他朱元璋的大明才算真正統(tǒng)一，才能中央集權(quán)！
正如馬皇后都明白的那個道理……
“總之！”朱標(biāo)深吸一口氣，“父皇，今日局面已經(jīng)如此，天下大亂，北邊的韓鐵鷹叛軍依舊沒法太平……但錯在他們嗎？”
“不！”
“父皇，是您不認(rèn)錯，是您的自私讓天下變成如此！”
“荒唐，放肆！”
朱元璋氣的渾身發(fā)抖，手指向朱標(biāo)，“但是好，好啊！既然你要論理，朕就跟你論理！”
如此說著，朱元璋卻猛地轉(zhuǎn)頭，目光在百官中掃視，最后定格在一個身影上。
“胡惟庸！”
胡惟庸渾身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老胡人傻了，就這洪武時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和歷史上其他朝代發(fā)展完全不同。
這才洪武五年啊，攤上了一個好殺的皇帝，這又來一個為百姓不顧一切學(xué)李世民的瘋子……
而且你朱元璋是不是有病，你現(xiàn)在哪怕都和你的太子鬧翻了，你也不想讓我好過？
沒錯！
朱元璋看似憤怒，實(shí)則內(nèi)心都清楚，我朱家人，最起碼我和朱標(biāo)絕不是李世民，李家父子那般，鬧再大出不了自家人的命。
但你胡惟庸不同！
一條鞭法也算不到你身上，但今日，我朱元璋就要看看你是個什么東西！
“你來說！”
朱元璋的聲音冷漠至極，可卻發(fā)難：“你是我大明的中書省高官，你來說說，他太子所言的開海禁、推行新政等等，到底是對是錯！說！”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胡惟庸身上。
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可憐的看著他。
朱標(biāo)到底錯沒錯？
沒錯！
但你胡惟庸錯沒錯？
胡惟庸跪在地上，這會就沒想過起來。
尼瑪，朱標(biāo)的想法是對的，但這手段，這朱元璋利用自己的時期……這是有說法的！
這皇帝明顯給自己下套呢。
如果他支持太子，那就是打皇帝的臉。
如果他反對太子，那就是得罪了未來的皇帝。
這是一個死局！
但胡惟庸畢竟是胡惟庸，能夠在洪武朝未來混到左丞相的位置，自然有過人之處。
老胡強(qiáng)撐著起身，看向了城下的朱標(biāo)，這是用了畢生的能耐，賭自己接下來的話有價值。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確實(shí)有幾分道理。開海禁可以增加貿(mào)易，修官道可以便利交通，推行新政可以革除積弊。這些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朱元璋當(dāng)時不可置否，胡惟庸選擇了最無賴的打法，今天這事是上定史書了。
那他胡惟庸就清楚，自己絕不能睜眼說瞎話，說些后世人看了都覺得他毫無政治見識的混賬話……但他肯定和李魁他們一樣，還有個“但是”。
沒錯！
胡惟庸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zhuǎn)：“但是——！”
“但是這些都需要時間，需要準(zhǔn)備，需要穩(wěn)妥推進(jìn)。”
“太子殿下您心急改革，其心可嘉……但開海禁若引來倭寇，誰來負(fù)責(zé)？”
“推行新政若引發(fā)動蕩，誰來收拾？”
“更別提，您所謂的罪己詔，若陛下如此，陛下如何還有治理天下的顏面？陛下他沒錯啊！”
胡惟庸就直接跪墻頭上了，跪給朱標(biāo)，跪給滿城看戲的人。
葉言在隊(duì)列里，此刻都搖頭一笑，胡惟庸是真一點(diǎn)不要臉。
他的分身，此刻各自行動。
王彥滿臉不屑，于正在那里還一揮袖袍，仿佛不屑與之為伍。
更別提其他洪武的官吏們了，一個個在佩服之余，內(nèi)心卻是思想很多變……
你胡惟庸真是昧著良心啊，你怎么就敢說朱元璋一點(diǎn)錯沒有的？
你能當(dāng)高官，真沒有人覺得奇怪，你是真不要臉！
但他們想是這樣想，可在這個時期尚且還在當(dāng)官的人們，一個個都面無表情...有表情，早進(jìn)詔獄全家等死了。
胡惟庸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跪完，昂首挺胸的繼續(xù)教育朱標(biāo)。
“太子殿下您年輕氣盛，一心為民，這是好事……但治國從不是兒戲，不是一腔熱血就能解決，這需要的是經(jīng)驗(yàn)，是穩(wěn)重，是循序漸進(jìn)。”
“所以臣以為，太子殿下您所言之事，可以辦，但不能急。應(yīng)該先試點(diǎn)，再推廣，慢慢來，穩(wěn)扎穩(wěn)打。”
說完，他深深叩首，不再說話。
說白了，胡惟庸這話連折中都算不上，就是拖延時間，就等太子失去耐心，做出什么事，影響他此番所謂的“玄武門之變”。
朱元璋聞言，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胡惟庸不傻也不會真的展示自己，天家的事，你再厲害，你敢參和嗎？
不是誰都是過去的霍光，未來的楊延和，乃至張居正。
“聽到了嗎？標(biāo)兒！”
朱元璋看向朱標(biāo)：
“胡惟庸他說得對！這改革從不是兒戲，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需要的是穩(wěn)妥，是循序漸進(jìn)！”
朱標(biāo)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劉伯溫在一旁思索，當(dāng)下這來到此處容易，可實(shí)際上他其實(shí)算盡一切，依舊摸不著此次事的結(jié)果。
因?yàn)橹鞓?biāo)這個人和朱元璋這對皇家父子的關(guān)系和其他朝代的都不同。
他算不出，朱標(biāo)會不會狠心當(dāng)李世民，又會不會如同曾經(jīng)的話本水滸傳一般，最終只是小打小鬧，招安平息。
朱標(biāo)思索幾秒，正要開口反駁。
突然，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胡政事，此言差矣！”
聲音，瞬間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布衣的中年男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仿佛能夠看透人心。
不用猜，正是李魁！
葉言當(dāng)然知道劉伯溫在想什么，朱標(biāo)在想什么，朱元璋在想什么……
但兵諫至此，絕無退路！
朱元璋，最次也是個接近退位的狀態(tài)……絕不能戛然而止！
因此。
李魁哪怕沒有穿官服，但他之前大罵六部，大罵皇帝都沒死的經(jīng)歷。
此刻，恰好利用了起來，其說話的分量在這個時候，沒有人能否認(rèn)。
君不見，他皇帝都罵了，他都不怕死，誰能比他說的對？
“李魁？”胡惟庸馬上回頭掃去目光，眉頭一皺，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怒意：“你一個少保，也敢妄議朝政？”
李魁的官職都是與學(xué)問相關(guān)，至今來說，他此番出列都算冒犯。
但！
“哼！”
李魁都沒有理會胡惟庸，而是徑直走到廣場中央，對著城樓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揖，然后轉(zhuǎn)身看向胡惟庸。
“胡……胡惟庸！”
李魁本來想稱呼官職，但馬上直呼其名！
什么屁話，我李魁說不了，天下沒人能說了！
“你！”
“胡惟庸，你剛才說改革需要穩(wěn)妥，需要循序漸進(jìn)……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我想問一句，現(xiàn)在大明的百姓，等得起嗎？”
“至今五年，江南水患，每年淹死多少人？”
“北方旱災(zāi)，每年餓死多少人？沿海漁民因?yàn)楹＝磕暧卸嗌偃送低党龊＃缓笤嵘眙~腹？”
“這些，你知道嗎？”
胡惟庸臉色一變：“本官自然知道！但——”
“你知道？”李魁打斷了他，聲音突然拔高：“你知道為什么不說？你知道為什么不想辦法解決？”
“你說開海禁會引來倭寇，那我問你！現(xiàn)在的倭寇還少嗎？沿海百姓被倭寇劫掠，官府管過嗎？”
“你所謂的穩(wěn)妥，就是讓百姓繼續(xù)受苦，繼續(xù)等死？”
“你說推行新政會勞民傷財，那我問你，現(xiàn)在都什么樣子了？啊！”
李魁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你口口聲聲說穩(wěn)妥，說循序漸進(jìn)，但你有沒有想過，每拖延一天，就有多少人死去？每拖延一年，就有多少家庭破碎？”
“你所謂的穩(wěn)妥，不過是拖延的借口！”
“你那所謂的循序漸進(jìn)，更不過是無能的掩飾罷了！”
“你！”胡惟庸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李魁說不出話來。
李魁卻不再看他，轉(zhuǎn)身直接看向城樓上的朱元璋。
“陛下！既然今日太子已經(jīng)行此之事，本官雖是名譽(yù)少保……但，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太子殿下所提的改革，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經(jīng)過實(shí)地考察，是在叛軍，在那些官逼民反的百姓那里，經(jīng)過驗(yàn)證的！”
“那陛下！您還記得當(dāng)年起兵時的誓言嗎？”
“您說要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可現(xiàn)在呢？百姓過上好日子了嗎？”
“臣！”
李魁也跪了，但就一句話。
“全力支持太子，此番逼宮乃為民之變！”
朱元璋臉色大變，這李魁真是瘋子！
但你不過一人，你贊同太子，又能……
不對！
李魁又突然起身，幾步走到前方，與朱標(biāo)對視一眼，回頭直接指向所有洪武官吏們。
“今日！”
“尚有良知者，若再與這腐朽朝廷，與這獨(dú)斷君王虛與委蛇，再為了一己官位、一家安危而緘口不言，那便是同謀！”
“爾等，便是趴在百姓骨血上吸髓啖肉的蠹蟲！”
良知者？
與這獨(dú)斷君王虛與委蛇？
蠹蟲！？
李魁，你難道是要……
沒錯！
葉言第一件要幫朱標(biāo)做的就是——他早就想做的一件事。
都給我趕緊站出隊(duì)來，別TM裝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