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顛簸了數日后,終于抵達了通往港城的最后一個關口。
“接下來的路,這車不方便了。”青松拉上手剎,語氣平靜地說道。
陳野等人對此早有預料,紛紛下車。
青普車會被妥善安置,青松他們自有渠道處理。
“前面就是羅湖橋了,”
陳金生語氣平穩地介紹道,“過了橋,就是港城地界。”
“我們的證件都已經安排妥當,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什么問題。”
陳野點了點頭。
他看到排隊等候過關的人群,臉上帶著各種神情——期待、茫然、疲憊。
也看到了荷槍實彈、面色冷峻的邊防人員。
過關的過程比預想的要順利。
陳金生出示了幾份通行文件后,檢查的士兵仔細核對后,并未過多盤問,便揮手放行。
——
過了關卡,踏上這片與內地風貌迥異的土地,一股潮濕、溫熱,帶著咸腥海風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與北方冬日刺骨的干冷截然不同。
港城十二月底的天氣,更像是內地的晚春或初秋,穿著厚實棉服的陳野幾人,很快便感到了一絲悶熱。
“先找個地方換身衣服。”
陳金生抹了把額角細密的汗珠,提議道。
他在附近熟門熟路地找了家不起眼的舊衣店,給陳野、青松和白楊各自買了一身符合本地普通市民穿著習慣的深色夾克和長褲。
換上行頭,幾人身上那股從北方帶來的凜冽氣息頓時沖淡了不少,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中,不再那么扎眼。
陳金生抬手招來兩輛黑色的“的士”。
司機是個穿著汗衫、叼著煙卷的中年男人,用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蹩腳普通話問:“去邊度?”
陳金生報出了他岳父家所在的街道地址。
兩輛的士載著幾人,穿梭在港城的街道上。
陳野透過車窗,默默觀察著這座聞名已久的城市。
高樓大廈遠比內地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密集,鱗次櫛比。
街道狹窄而擁擠,雙層巴士叮叮當當地駛過,各式各樣的招牌層層疊疊,閃爍著繁體字和英文。
行人步履匆匆,穿著打扮五花八門,有西裝革履的洋行職員,也有穿著汗衫短褲的市井百姓。
這是一座充滿活力與混亂,貧富差距肉眼可見的繁華都市。
陳金生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臉上卻沒有歸家的喜悅,只有化不開的憂慮和疲憊。
他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回陳家大宅,也沒有直奔父母所在的醫院,而是讓的士開往岳父所在的地方。
的士在一棟臨街的、掛著“林記飯店”招牌的三層舊唐樓前停下。
飯店門面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凈整潔,此刻還未到午市,店里顯得有些冷清。
“到了,這里就是我岳父家的飯店,一般情況下,他們都會在這里。”
陳金生付了車費,深吸一口氣,率先推開了飯店的玻璃門。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系著圍裙、正在擦拭桌椅的年輕伙計抬起頭,看到陳金生一愣。
“生哥?你從大陸返來啦?!”
“阿明,我岳父岳母在嗎?”陳金生勉強笑了笑,問道。
“在在在!都在樓上休息室!我這就去叫他們!”
不一會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一對年紀約莫六十上下、面容慈和但此刻寫滿焦急的老人快步走了下來,身后還跟著一個三十多歲、眉眼與林美玲有幾分相似的男子,應該是陳金生的大舅哥。
“金生!美玲!你們可算回來了!”
林母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手,又看向女婿,眼圈立刻就紅了。
“爸,媽,大哥。”
陳金生連忙打招呼,又側身介紹道,“這幾位是我在內地的好朋友,陳野,青松,白楊。”
“這次多虧他們幫忙,我們才能這么快趕回來。”
陳野三人上前,禮貌地問好:“伯父伯母,大哥,你們好。”
林父林母雖然心事重重,但還是強打精神,客氣地回應。
“你們好,你們好,多謝你們照顧金生和美玲,快請坐,阿明,倒茶!”
眾人就在飯店大堂角落的一張圓桌旁坐下。
“爸,媽,我們陳家里現在到底什么情況?”
“我阿爸阿媽他們……”陳金生迫不及待地問道,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父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你阿爸阿媽……我們前天剛去看過,終于脫離危險期了,但人還在重癥監護室。”
“醫生說情況算是穩定下來了,但什么時候能醒,能不能完全恢復,都還不好說。”
陳金生和林美玲聞言,既是松了口氣,心又立刻揪緊了。
脫離危險是好事,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
“那……我爺爺呢?”
陳金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您電話里說我爺爺中風暈倒了,現在怎么樣?”
“在哪家醫院?我們能去探望嗎?”
林父和林母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困惑和無奈的神色。
“你爺爺的事,就更奇怪了。”
林父壓低了聲音,“消息傳出來是中風暈倒,現在住在圣心醫院。”
“我和你大哥前幾天想去探望,結果連病房門都沒摸到。”
林家大舅哥接口道,語氣帶著憤懣和不解。
“那天我們去,病房門口守著幾個生面孔的保鏢,兇神惡煞的,說陳老先生需要靜養,謝絕一切探視。”
“我們說是親家,他們根本不理睬,說有陳老先生親筆簽名的授權委托書,全權負責他的安全和療養事宜。”
“沒有他們的允許,誰也不能見。”
“授權委托書?”
陳金生眉頭緊鎖,“爺爺之前從來沒提過這東西……會是大伯為了保護爺爺安排的人嗎?”
林父搖頭:“不是。”
“我問過你大伯啟航,他那邊好像也摸不清路數,他去了兩次,同樣被攔在外面。”
“現在陳家上下,好像沒人能見到老爺子。”
連大伯都見不到?
陳金生的心沉了下去。
大伯陳啟航在家族里地位僅次于爺爺,如果連他都無法探視,那情況就真的太詭異了。
“金生,你這次回來不見得是好事……”
林母擔憂地看著女婿,“現在陳家亂成一鍋粥,你如果要回陳家,千萬要小心。”
正說著話,樓梯口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伴隨著孩童清脆的呼喚。
“爹地!媽咪!”
只見一個七八歲、虎頭虎腦的男孩拉著一個五六歲、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從樓上跑了下來,正是陳金生的一雙兒女。
“家輝!家慧!”
林美玲看到孩子,一直強忍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蹲下身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里。
陳金生也紅著眼眶,撫摸著兒女的頭發,連聲說:“沒事了,沒事了,爹地媽咪回來了。”
看著這團聚的一幕,陳野幾人都默默移開了視線。
安撫好孩子,林美玲帶著孩子去玩,陳金生重新坐下,臉色凝重地看向陳野。
“陳野,情況可能比我想象的還要復雜。”
他苦笑道,“如今連大伯都見不到我爺爺,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事情……”
陳野點了點頭,沉聲道:“既然回來了,就不能自亂陣腳。”
“當務之急,是先確保你和家人的安全,然后想辦法搞清楚老爺子那邊的真實情況。”
他頓了頓,看向陳金生:“你大伯……可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