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腳步聲,那尊巨大的骨魔終于走到了馬車前。
他眼窩中的火焰跳動,嘴里發出一道道滲人的骨骼碰撞的輕響,似是獰笑。
只見他一手握拳,狂暴且兇厲的魔氣開始在那森白的骨結間匯聚,就要轟向眼前的馬車。
遠處的盧敢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看得真切,他也來不及為尹黎的臨陣脫逃而惱怒,腦子里在那一瞬間,只剩下一片空白。
當然,這并不是因為他有多么關心陳曦凰的安危。
作為一個混跡官場的多年的老油條,他可沒有那些新兵蛋子一般的滿腔熱血,更不會天真的相信所謂使命、忠義。
他見過太多抱著為國盡忠的決心,奔赴死亡的場面。
也見過更多,在那之后,被人遺忘,被人拋棄,甚至被冠以惡名的下場。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一個道理,什么狗屁朝廷,什么蒼生社稷,都是官老爺們用來愚弄百姓的托詞。
若是大人物們真的在乎老百姓的死活,這天下又那么多的枉死之人。
人死了便是死了。
什么都不會留下。
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獲得公道。
他之所以如此擔憂那位皇女的安危,也只是因為,他知道,按照大夏的律法,在這種大事上出了岔子,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而現在,他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毫無辦法。
……
轟!
一聲悶響忽然蕩開。
骨魔的拳頭尚未轟入馬車,其上裹挾的拳風卻將車廂四面的木墻卷起,盡數攪碎。
一道白色的身影,也終于那時,出現在了眾人眼簾。
她一襲白衣,青絲垂要,端坐馬車之中。
整個人宛如一株落入塵世的雪蓮,圣潔白凈,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就這么坐著,一動不動。
仿佛沒有察覺到車廂外已經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的大戰。
直到骨魔碩大的拳頭就要轟在她的身軀上時,她方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骨魔,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骨魔猙獰的面容,卻依然看不見半點恐懼。
叮。
那時,她身旁放著的佩劍發出一聲輕響,劍出鞘了三分,雪白的劍光明亮刺眼,一股凌冽的劍意如滿弦之箭,就要鋪散開來。
咻!
可就在這時,頭頂卻傳來一陣刺耳的破空之音,她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異色,那即將出鞘的劍刃,也落回了劍鞘。
她轉頭看去,只見一道森白的事物,正劃破夜色,從遠處的天空爆射而來。
骨魔也察覺到了異樣,他猛然抬頭,眼窩中的火焰劇烈跳動,嘴里發出一聲低吼。
只是那吼聲未落,那道森白的事物,便已然與他揮出的拳頭撞在了一起。
砰!
沒有想象中電光火石般的碰撞。
二者相觸的剎那,只聽一聲脆響,骨魔的那只骨臂驟然化為了齏粉。
而森白事物上的力量卻遠未消弭,繼續向前,直直的撞在了骨魔的胸口。
砰!
又是一聲脆響,骨魔胸前的肋骨被撞碎,身軀在那森白事物的裹挾下倒飛出去,將沿途近百只行尸撞得支離破碎,最后被釘死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之上。
在場的眾人這才看清,那道擊退骨魔的森白事物,竟是一把造型夸張的巨大石刀。
場面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對于這樣的變故沒有半點準備,好一會之后,那回過神來的盧敢方才喃喃說道:“死……死了?”
咔嚓。
只是那話音剛落,骨魔低垂的腦袋猛然抬起,眼窩中的火焰不僅沒有熄滅反倒越燒越旺。
“吼!”
他的嘴里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破損的胸膛處,那道血色的事物驟然綻放出刺眼的血光。
一股詭異的能量與他周身彌漫開來,白色骨架上,以胸膛為中心,血色的紋路蔓延開來,他周身的氣息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升騰。
而隨著他的變化,四面陷入短暫呆滯的行尸也仿佛被灌入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們的雙目之中泛起血光,干癟的身軀也開始膨脹。
吼!
骨魔又是一聲低吼,四周的形式頓時陷入了瘋狂,低吼著朝著眾人再次撲殺過來。
同時骨魔破碎的右肩上,一只可見粗壯的臂膀也緩緩伸出,與另一只手一道,握住了大把巨大的石刀的刀柄,就要將之從自己的胸膛處一寸寸的抽出。
“將軍!這魔物震碎了自己的魔核,想要絕命一搏,它已是強弩之末,攔下他脫身的時機,我們才有活下去的希望!”盧敢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了骨魔的打算,他來不及細想太多,此刻的他被大批狂暴的行尸包圍,難以在短時間內殺出重圍,面對即將脫困的骨魔,他只能將希望放在尹黎的身上,在那時回頭朝著對方大聲吼道。
依然癱坐在地上的尹黎仍處在失神的檔口。
他聽聞此言,身軀一顫,抬起了頭,右手在地面慌亂的摸索,試圖尋到那把脫手落地的佩刀。
這不算太難,很快他就握住了刀柄。
可當他站起身子,抬起頭,卻再次對上了骨魔那雙跳動著火焰的眼睛。
他分明在那雙眼睛中看到一抹猙獰的笑意。
尹黎就要邁開的步子,在那時一頓,再次停了下來。
那把被插入骨魔胸膛的石刀,已經被他抽出大半,他若是沖殺上前,稍有差池,便根本無法阻攔對方脫困,反倒需要再第一時間直面震碎魔核后戰力暴漲的骨魔。
那股巨大的恐懼再次涌上他的心頭,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身軀也開始了顫抖,整個人仿佛被抽干了氣力一般,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在戰場上,這樣的呆滯,無論對于將性命托付給你的戰友,還是自己,都是致命的危險。
數十只狂暴的行尸在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異樣,他們嘶吼著從后方朝著尹黎撲殺了過來。
被恐懼籠罩的尹黎完全喪失了一位八境強者應有的感知力。
直到行尸已經撲到了他的身后高高躍起之時,他方才有所察覺,那時,他慌忙轉身,提起手中的刀,想要抵御那些行尸,但提刀的速度明顯慢于了行尸們撲殺的速度。
就在眼看著他要被那些行尸撲中的檔口,一道血光忽然自他身后亮起。
是一把月刃。
月刃劃過,身前的瞬間,數十只行尸的身軀被攔腰截斷,他們的動作停滯,上半身的身軀以一條極為平滑的切線為軌跡,從身軀上滑落,轟然倒地。
然后,飛出的月刃旋轉著遁向后方,落入了一只由白色甲胄包裹的修長手掌中,然后那枚月刃就在那時液化,融入了那白色的甲胄之中。
尹黎也在這時看清,那道只手的主人,是一位周身都被包裹在白色甲胄之下的高挑身影,看不出容貌,只有甲胄之上的紋路中,流淌著血色的事物,在月夜下,折射著妖異的光芒。
而他的出現無疑激怒了周遭的行尸,它們紛紛調轉了撲殺向那些青麒軍的身形,轉而朝他殺來。
那白色的身影對此并無半點恐懼,只見他雙手張開,背脊之上,數十枚月刃從那身白色甲胄中飛出,圍繞著他飛速旋轉,只是一瞬間,就將周遭撲殺而來的行尸絞成碎片,竟是讓以她為中心的數丈之內,形成了一個隔絕行尸的真空地帶。
吼!
而看見這幅情景的骨魔明顯更加憤怒,他再次發出一聲咆哮。
此時,那把貫穿他胸膛的石刀,已經被他抽出了大半,得益于此,他的力量似乎也恢復了大半,這一吼之下,體內的魔氣愈發洶涌的溢出,周遭的行尸得到了這股力量的灌注,身軀再次膨脹。
然后,在骨魔的驅使下,所有的行尸都紛紛朝著白色身影撲殺了過來。
那密密麻麻的行尸匯聚在了一切,宛如一道黑色的潮水,鋪天蓋地的涌來,那道白色身影與之相比,就好似一葉扁舟,似乎下一刻,就被被其徹底吞沒一般。
在場眾人看著這一幕,皆是心頭一驚,經歷了剛剛的變故,眾人已然將其當做了救命稻草,見那白色身影即將步入險境,眾人的心也在這時被提到了嗓子眼。
但就在這時,一聲比起骨魔的怒吼,更加雄渾的咆哮聲從人群的后方響起。
一只身形高大且健碩的妖獸,如黑色閃電一般從后方竄出,迎著那洶涌的行尸大軍,沖入了尸潮。
數以百計的行尸,只是與之接觸的一瞬間,就被其撞飛數丈開外。
但這相比于眼前聚集的成千上萬的尸潮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更多的行尸在這時撲來,很快就將那只黑色的妖獸淹沒。
就在眾人皆以為這只妖獸已經葬身尸潮的只時,一道灼熱的氣息卻忽然從那處傳來,那四周的行尸身軀上忽然燃起青色的鬼火,只是眨眼光景,大批的行尸便被燒成的灰燼,那只黑色的妖獸也借此再次站起了身子。
而這時,眾人方才發現,那只巨大妖獸的背上竟然還坐著一道身影。
他渾身浴火,宛若神靈。
載著他的妖獸,也在這時發力,繼續朝著尸潮深處奔去,目光所向赫然就是那只骨魔的所在之處。
骨魔顯然也意識到了妖獸上的人影才是他最大的威脅,他連聲怒吼,驅趕著龐大的尸潮不斷朝著妖獸撲殺而去,試圖以尸潮拖延他前行的步伐,為自己拔出胸口的石刀拖延時間。
但妖獸背上的身影,卻手段極多。
先是激發大片靈炎,將周遭的行尸燒成灰燼。
旋即又手捏法訣,地面之下,無數殺業鬼索伸出,將大批行尸的身軀攪碎。
借著背后又亮起無數星辰虛影,其中劍意爆射出一道道凌冽的劍意,又將一大片行尸的頭顱洞穿。
甚至,他還喚出了一道面容猙獰的佛陀虛影,那佛陀雖生得兇神惡煞,還有一對獠牙張開,可渾身滌蕩的佛光,卻純粹浩蕩,佛光一照,又是數以百計的行尸當場化作青煙。
座下的妖獸也同樣兇厲,爪劈鞭揮,每次出手也同樣伴隨著十余只行尸的支離破碎。
并且在這個過程,他們的身形不斷朝著前方突進,已然來到了距離那骨魔只剩下三丈不到之處。
只是那骨魔卻極為狡詐,在自己身前,布置了數量極多的行尸,妖獸殺至此處時,面對的事數量明顯多出之前數個量級的行尸,他前進的速度驟減。
而骨魔胸膛處的石刀已經近乎完全抽出,只剩下最末端的一道刀尖尚未拔出。
同時,他震碎魔核所激發出來的力量,也完全擴散,整個身軀之上,都被蒙上一層詭異的血色。
它看著被困在距離自己不過三丈處的妖獸,眼中的火焰劇烈跳動,絲毫看不到因為魔核碎裂而即將面臨死亡的恐懼,只有可以親手撕碎眼前之人的興奮。
但就在它的雙臂發力,要將石刀最后一點刀尖抽出的瞬間。
妖獸背脊上的身影,竟在那時忽然張開了雙翼,他的身形猛地躍起,在骨魔錯愕的目光下,來到了他的跟前。
那人的左手握住了石刀的刀柄,與骨魔的雙臂抗衡,止住骨魔抽出石刀的動作,而右手則高高抬起,手臂之上,黑色的鱗甲以極快的速度從肩頭生出蔓延到手臂,最后覆蓋整個手掌。
他的五指明顯伸長了幾分,五指前端變得鋒利異常,閃爍著金屬色調的冷光,滌蕩出一股滲人的寒意。
旋即,他將右手前探,抓向骨魔的胸膛。
血色的胸骨豁然碎裂,骨魔眼窩中的火焰震蕩,臉上終于第一次浮出了恐懼之色。
但那樣的神色還未來得及在他的臉上蕩開,那只深入他胸膛的魔爪卻用力一握。
咔嚓。
宛如琉璃碎裂的輕響蕩開。
骨魔眼中的火焰劇烈的翻騰,身軀也開始胡亂的抽動,就連周遭那些行尸也仿佛如同失去了牽線的木偶,紛紛呆立在了原地。
噗!
而下一刻。
那人的手臂用力一扯,一道血色的事物被他從骨魔的胸膛處掏出。
骨魔身軀的抽搐戛然而止,眼中翻騰的火焰也驟然熄滅,四周的行尸膨脹的身軀也瞬間干癟,然后盡數如同爛泥一般,癱倒向了地面。
……
龍窩林中,在那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立在了原地。
這種毫無征兆的峰回路轉。
這種摧枯拉朽般的劫后余生。
讓所有人都在那時在心底生出一種難以分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臨死前的幻想的恍惚感。
尹黎同樣如此。
他看著那只在他眼中近乎是無法戰勝的骨魔,此刻在地上化作的一堆白骨。
腦袋中一片空白。
他難以想象到底是什么樣的存在,才能如此輕易的擊敗這只骨魔,尤其是在北境這樣地界。
難道是龍錚山的山主親至?
他想著這些的時候,那位殺死了骨魔的身影恰好轉過了頭,朝著此處走來。
那時。
尹黎的雙眼瞪得渾圓。
他看見了一張,此時此刻,他最不想看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