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沒有回頭,蘇婉清也瞬間辨出了那聲音。
是謝閆塵。
可與往日他言語里的高傲沉穩截然不同,此刻他的聲線里裹著一絲難以按捺的顫抖,連帶著那幾乎要被空氣稀釋的愧疚,像一根沾了晨露的羽毛,輕輕落在蘇婉清的心上。
她抬手拉外套的動作,竟在這一刻下意識地頓住了。
走廊里的晨光依舊暖得像化不開的蜜,許江和鄭璐的笑聲還隔著車窗隱約飄來,可這一聲“蘇婉清”,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將周遭的喧囂壓了下去。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謝閆塵那裹挾著太多情緒的聲音,在晨光里緩緩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蘇婉清始終沒有回頭。
她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即便裹著許江那件寬大的外套,也能隱約看見背部蝴蝶骨凸起的弧度,像兩只欲飛未飛的蝶。
可那副薄肩,卻依舊挺得筆直,一如謝閆塵記憶里的模樣。
很多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也是這樣。
獨自面對那匹流著涎水、眼露兇光的野狼時,她怕得瞳孔都縮成了針尖,可肩膀卻從未垮下分毫,仿佛在說,即便今日葬身狼腹,也要以最挺拔的姿態,留下自己曾來過這世間的痕跡。
那時的謝閆塵,本還在猶豫要不要出手。
他自小便喜歡看各種科普,更清楚狼的習性,孤狼現身,必有群狼潛伏。
若是貿然開槍,濃烈的血腥味定會將暗處的同伴引來,到時候不僅救不了人,反而會把自己也拖入險境。
可當他隔著樹叢,看見那個小女孩孤傲地站在空地上,像一株逆風生長的野草時,心里卻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和自己,或許是一類人。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肯低頭。
也正是這份莫名的共鳴,讓他壓下了所有顧慮,抬手扣動了扳機。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看了五年的背影,日日陪伴在他身側的這個人,竟然就是當年那個被他從狼口下救下的小女孩。
原來命運的線,早就在許多年前,就悄悄將他們纏在了一起。
謝閆塵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
一個疑問像藤蔓般纏上心頭,越收越緊。
既然蘇婉清總說他們素不相識,那蘇婉寧就算布再多局,逼她嫁給一個陌生人,她怎么會愿意?
現在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沒人會輕易把自己的人生,賭在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
可此刻,所有的困惑都像被晨光撥開了迷霧,答案清晰地浮了出來。
蘇婉清一定是早就認出,他就是當年救她的那個男孩,才愿意點頭嫁給他的。
可為什么?這五年里,她偏偏一個字都不肯提?
他盯著那抹單薄得仿佛風一吹就會倒的背影,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啞著聲開口,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當年,是我救的你,對嗎?”
明明是疑問句,語氣里卻裹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心里早已篤定,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零碎的記憶突然涌來,那年在蘇婉清被丟棄的山上,正舉辦著一場盛大的宴會,他是跟著父親去的。
那時他年紀太小,耐不住宴會上的觥籌交錯與客套寒暄,一找到機會就偷溜了出去,沒成想竟在山林里迷了路。
他還清晰地記得,那天許江也跟著許秋蕓出現在了宴會上,穿著小小的西裝,跟在大人身后怯生生的。
再算一算時間,那年蘇婉清剛好五歲。
世界上哪有這么巧的事?
同一座山,同一個時間,出現兩個被狼盯上的女孩,又同時被人救下,最后還都被許家收養。
所有的巧合疊在一起,早已不是偶然。
蘇婉清的背脊,突然一僵,像被凍住的柳枝,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她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剛才事情太急,她竟忘了謝閆塵就站在旁邊,把當年的事脫口說了出來。
雖說那算不上什么秘密,可她心里清楚,兩個人都記得的過往,才叫回憶,若只剩一個人攥著不放,那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舊時光,連提都顯得多余。
在謝閆塵看不見的角度,蘇婉清悄悄舒了口氣,那口氣輕得像落在肩頭的晨霧,轉瞬便散了。
下一秒,她清冷的聲音便順著風飄過來,沒有半分波瀾:“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話音剛落,她便轉身朝著車門走去,腳步平穩得仿佛剛才那句追問從未入耳。
可謝閆塵卻猛地追了上來。
他伸出手,原本想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快要碰到她的皮膚時,又突然想起她這段時間的疏離,怕被她毫不猶豫地甩開,指尖在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攥住了她外套的衣角。
那力道很輕,像怕碰碎了什么易碎品,卻又帶著不肯放手的執拗。
“當年就是我救的你,”
他的聲音里帶著急切的確認,連呼吸都有些不穩,“后來你在蘇婉寧的計謀里認出了我,所以才愿意嫁給我的,對不對?”
謝閆塵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繃得發緊,只有聲音在風里微微顫抖,像陽光下隨時會破的泡沫,脆弱得讓人心慌。
此刻,所有的疑問都有了歸宿,過往那些想不通的細節,突然都變得清晰起來。
為什么蘇婉清嫁給他五年,從沒有動過他銀行卡里的一分錢,為什么他對她冷淡疏離,甚至偶爾帶著莫名的戾氣,她卻始終默默守在他身后,從沒有過半句怨言,為什么不管他多晚回家,客廳的燈永遠亮著,她總會坐在沙發上等他,看見他時,眼里便會漾開溫和的笑意,端上一杯溫度剛好的熱水,再輕輕替他捏揉著酸痛的肩頸,聲音柔得像棉花:“今天累不累?”
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溫柔,此刻都成了印證答案的碎片,在他心里一點點拼湊出最清晰的模樣。
蘇婉清不想再提過去,她不動聲色的將自己的衣角從謝閆塵手中抽了回來:“謝總,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陪可欣了,你也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