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這時,門開了。
聽見那聲輕響,謝閆塵的瞌睡瞬間消散,心臟猛地提起。
他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
門板夾在手上的劇痛傳來,疼得他眼角都泛起了紅,卻死死不肯松手。
他太怕了,怕一松手,蘇婉清就會徹底關上門,把他再次拒之門外。
緩緩抬起頭,謝閆塵的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
她上半身穿著一件白色雪紡衫,領口的蕾絲花邊透著幾分溫柔,下半身是一條黑色長裙,裙擺垂到腳踝,柔順的長發披在肩上,沒施粉黛的臉龐在晨光里透著淡淡的光澤,比窗外剛升起的朝陽還要耀眼。
那一刻,謝閆塵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所有的疲憊和疼痛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滿心的悸動。
“你……有事?”
許是驟然而至的敲門聲驚到了她,蘇婉清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指尖悄然從冰涼的門框上收回,語氣算不上半分熱情。
那微微蹙起的眉頭,眼角眉梢間甚至泄露出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謝閆塵強忍著指節被門夾到的鈍痛收回手,指尖泛著紅,卻硬是扯出一抹自認為得體又溫柔的笑容:“抱歉,是不是嚇著你了?我……”
他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我剛好過來開會,無意間聽說永方在這附近辦比賽,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上你。沒想到,還真這么巧。”
這話拙劣得可笑。
且不說鄭璐已經提前跟她說過了,就他那蹲在門口那副明顯是守株待兔的模樣,發梢還滴著水,渾身縈繞著的洗發水清香,就足以證明他絕非恰巧路過。
分明是特意洗了澡、收拾妥當,專程來等她的。
蘇婉清心中毫無波瀾,甚至因為這漏洞百出的謊言,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她指尖抵在門后,差點就要脫口戳穿他的鬼話,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必要和他有過多牽扯,徒增麻煩。
于是她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目光都沒在他臉上多停留半秒,語氣疏離又心不在焉:“是挺巧的。你忙你的吧,我還有事。”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就要關門。
“哎,等等!”
謝閆塵沒想到她態度竟如此冷淡決絕,連讓他多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情急之下伸手想去攔,可指尖剛碰到門板,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門被蘇婉清毫不留情地關上了,門板震得他指尖發麻。
他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臉上那刻意的笑容僵住,漸漸化為一絲尷尬與無措。
他下意識地撓了撓頭,發絲上的水珠順著脖頸滑下去,帶來一陣微涼的觸感。
過去的他,向來是眾星捧月,高高在上的,何時需要這般放低姿態去討好一個人?
更沒想過,有一天他主動靠近,蘇婉清會是這般避之不及的態度。
他有些手足無措。
若是蘇婉清打他、罵他,或是跟他爭執,他都有應對的法子,可偏偏她這般冷淡,這般無視,就像他拼盡全力揮出的一拳,卻重重打在了棉花上,連半點回響都沒有,只余下他自己的狼狽與難堪。
謝閆塵在緊閉的門扉前僵立了片刻,指尖還殘留著門板冰涼的觸感。
走廊里漸漸有了動靜,三三兩兩穿著永方工牌的員工從會議室里走出,低聲談笑著擦過他身邊。
他下意識地往墻邊退了退,后背抵著冰涼的瓷磚,刻意放緩了呼吸,裝作只是恰好路過的模樣。
可耳廓卻不由自主地豎起,將不遠處傳來的對話清晰地捕捉了進去。
“你說蘇部長也太為孩子著想了吧?咱們這算法比賽,本來就是憑技術說話,就算她來當評委,誰能說半個不字?她怎么偏偏就推了呢?”
一個年輕員工的聲音里滿是不解,語氣中還帶著幾分替蘇婉清可惜的意味。
旁邊有人輕輕撞了他一下,壓低了聲音:
“你懂什么?咱們業內人知道算法靠實力,可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呢?要是被扒出來蘇部長是謝可欣的媽媽,指不定要編出多少閑言碎語。忘了?蘇部長以前在基礎部的時候,不就是因為這些莫須有的流言,才硬生生避開了好幾個露臉的機會?”
“也是……”
先前那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恍然大悟,
“她自己受過那罪,肯定不想讓孩子也遭這份罪。說到底,還是為了給孩子避嫌啊。”
“唉,道理我都懂,就是覺得可惜。這可是她剛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要是能以評委身份露個臉,公司上下誰不得高看她一眼?”
“得了吧,就蘇部長那本事,就算不當評委,永方那幾個核心技術項目也離不了她,早就夠她站穩腳跟了。外人認不認識,有那么重要嗎?”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討論聲也隨之消散在走廊盡頭。
謝閆塵的眉頭卻越擰越緊,指節無意識地攥了起來。
他反復咀嚼著那些話里的信息。
為了孩子避嫌?放棄評委?還和算法比賽有關?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突然竄進腦海,難道……謝可欣參加了這次的算法比賽?
這怎么可能?
謝閆塵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兒,可過去四年里,謝可欣在他記憶里的模樣,始終是個說話都斷斷續續,不太利索的孩子。
她的世界似乎只有積木和漫畫書,大多數時候都安靜地躲在角落里,連和人對視都會下意識躲閃。
前幾次見面時,他確實察覺到孩子眼底對知識的渴望,可那點渴望,怎么看也達不到能參加算法比賽的程度啊!
更何況,孩子的身體一直不好,他從前只盼著她能平平安安長大就好,哪里敢讓她費神去鉆研這么耗費心力的東西?
難道是蘇婉清?因為她自己是算法界的天才,就不顧女兒的意愿,硬逼著孩子走這條路?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纏住了他的思緒。
他心中又急又亂,卻莫名覺得,這終于找到了能和蘇婉清對話的理由。
他要問問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謝閆塵深吸一口氣,剛要抬腳上前敲門,眼角的余光卻瞥見斜對面的門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氣質沉穩。
對方似乎沒注意到角落里的他,徑直走到蘇婉清的門前,修長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